京城,要去吗?
这个问题一直横亘在宋云初的心里。
瞥见一旁坐在铺子里休息的言一,一个念头想起,她端过去一杯茶水,在间隔一个的座位坐下,又递过去一个小袋子。
接触到木质椅子的那一刹那,它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这段时间辛苦了,这是我作为掌柜的给你的补贴。”
“不必,这是我应该做的。”言一一惊,立刻将银钱往她那里推过去,浑身写满拒绝。
“你觉得是你觉得,但我也可以觉得你值得拿这些。”宋云初见他磨磨蹭蹭不肯收下,直接将袋子丢入他怀中,“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目前还没有。”
“不回家吗?”
“没说。”言一回答,又补了几个字,“我家里人大概会来信,我再做打算。”
见他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宋云初轻笑,四两拨千斤地问道:“目前你的打算包括留下吗?”
见他话到嘴边,突然犹豫起来,便知他并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
她了然:“你的家人想必肯定知道宋家军和北蛮打了这场仗,肯定很关心你,早点回家也是对的。之前你说你家也在云州?”
“对、对的。”言一咽了一口唾沫,心里一紧。
今日的小宋掌柜不知为何又开始问起这些他们之前说过的谎,他只能小心应对。
“那正好,徐翊也是云州人,你们可以一起回家看看。”她状似什么都不知道,一拍手肯定道,“我正好可以去问问姐姐他参军的这段时日表现如何,他也好回去看看。”
问沈副将就算了,问宋将军可是会穿帮的!
“不行!”言一的脑子在嘴巴后面追,一出口冷汗便随即从背后透出。
“为什么不行?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宋云初此时的冷静让他更加结巴,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就认识,你是他的手下,对吧?”连她的最后一个问题,他也不敢回答。
“我明白了。”宋云初嗤笑一声,没有再看他,起身离开。
其实之前就已经有所猜测,但最终确定还是让她有些难过。
回到房间,宋云初靠在门上,忍不住捂住心口,抬眼看向面前的陈设。
她现在依然住在当初借给徐翊的房间里,等过几日陈糖和陈奶奶回家,她也会搬回去。
住在这里总免不了让她想起前一任房主,忍不住想到他如今在何处,忍不住想他是否还会回来。
但今日才知道,原来这一切可能是假的。
她的视线一点点低垂,沉默着倒到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将一团乱麻的思绪堆到一边。
这晕晕乎乎的一觉竟然睡到了将近第二日晌午。
感受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宋云初揉揉眼睛,慢慢爬了起来。
今日还要去军营交货。
“云初姐,你没吃早膳,拿着垫垫肚子吧。”陈糖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馒头。
刚起时还不觉得,一路到了军营门前,她才惊觉确实饿了。
宋予鹤见她啃馒头,招呼道:“快到午时了,在我这里吃一顿午膳吧。”
两人在桌边坐下来,她便问道:“昨日我问的问题,可有答案了?”
“我要去京城。”宋云初坚定道。
即使不是宋予鹤的邀请,她也会在安定之后去一趟京城。
“其实我的父亲是我的养父,他希望我能够到京城去寻找我真正的家人。”
“你是说,其实你是京城人?”宋予鹤的声音禁不住扬了起来,紧紧盯着她的神色,不放过一点。
“对。”
这个字带着初春的暖意直直地敲进她的心里,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再次端详宋云初的脸庞,只觉得她的长相每一处都像他们宋家人的模样。
但不能如此笃定。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的养父有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知道你的亲生家人在京城的?”
“他在京城捡到了我,但因为急事赶来了边关。他说后来其实也想带我回京城找亲人,但铺子里总是有事走不开,便一直耽搁下来,直到死前才告诉我真相。”
宋云初将一口青菜扒拉到嘴里,努力回忆着。
“你是什么时候被养父捡到的?”
“说是大概在我三岁多的时候,在京城的一条小巷里捡到了我,我那个时候身上已经破破烂烂的了,大概已经在外面走失几天了。”
捡到宋云初的那一天,她不哭也不闹,只是一个人缩在黑漆漆的小巷尽头,如果那天不是宋长田经过,大抵她就会直接饿死在那里。
在生命的最后几天,宋长田的意识几乎已经不清醒了,他将她唤到面前,断断续续地跟她讲述这一段往事,最后告诉她:一定要回到京城,去找自己真正的亲人。
“云初,千万不要忘记这件事。”这是宋长田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现在,宋予鹤的邀请正好让她能够顺理成章一路同行前往京城,若是让她一个人摸到京城,那可不知道得花多久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九日之后出发,你还能在这段时间里好好忙铺子里的事。”
铺子里的事情并没有多少需要她操心。
工人们按部就班地忙着自己手头的订单,时不时还会送医馆那边的草药订单。
她的设计课程基本已经教完了,云也她们学得很快,而陈糖跟在她身边,基本也已经熟悉了所有流程。
只是离开一段时间,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吩咐下去的。
“云初姐,你是要去哪里吗?”陈糖问出了大家伙儿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要随着宋家军一起回京城。”她思考一瞬,选择说出这个理由。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又眼巴巴地问道。
“其实我也说不好,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吧。”宋云初心里也没底,“但我肯定办完事情就立刻回来。”
她交代完事情,大家各自回到岗位上工作。
而她独自坐在柜台后,想着“办完事情”的“完”字应该怎样定义。
待十天,打听一下谁家曾经丢过孩子,如果没打听到就回来?
还是直到找到自己的家人,才算“完”?
是第一种吧。一路上她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似乎确实放宽了心,但她明显感觉到,一股无端的不确定感在她的心里升起。
她真的能够找到那些素未谋面的亲人吗?
他们会接受她吗?
他们这么久以来,有找过她,有思念过她吗?
几个问题萦绕在她的胸膛里,让她的心里不自觉堵着一股气。
此时,一道身影恰恰踏进铺子里,宋云初便一眼注意到了言一匆忙闪躲出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