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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rased L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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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故事里都藏着寂寞的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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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京区,京都府立咒术高专本部,行政楼,中央监察室。

今天这里清场,京都总校的现任校长,乐岩寺嘉伸独自坐在大厅中央。他从口袋里摸出小铁盒,里面是金黄色的烟丝。对乐岩寺嘉伸来说烟草等于毒药,自从十年前他检查出来慢性支气管炎之后就戒了烟,他已经很久没碰过这东西了。可现在乐岩寺嘉伸居然搓出了一支漂亮的手卷烟,动作麻利流畅,是正牌老烟鬼的手法。但他刚刚深吸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您在试着自杀吗?”有人在背后说。

乐岩寺嘉伸一怔:“今天没轮到你值班啊,歌姬。”

名叫歌姬的女人把一个药盒放在桌上,“非要抽的话就含服这个,有镇静效果,至少您不会咳成这样。您用来呼吸的那东西还能称之为气管吗?就算一截破烟囱都比它管用。”

“我的气管确实废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再抽就得准备后事了。”乐岩寺嘉伸含服了一片药,缓了口气,“不过还是感谢你的药,至少我不会当场咳死在这里。”

“我看过您的体检报告,您不会因为支气管炎而死的,您的死因必然是过劳猝死。换句话说,我们都是。”女人说。

乐岩寺嘉伸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他的反应轻得多了。他微微闭上眼睛,品味烟草的香味。

“这个时候你忽然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送药吧?”乐岩寺嘉伸说。

女人把一份传真扔在桌子上:“高层发来了秘密公文,要求我们立即处决虎杖悠仁。”

“那就执行吧,”乐岩寺嘉伸说,“我们没有理由拒绝总监会的命令。”

“但他们刚刚批准了宿傩容器的死刑缓刑,为什么转头就要处决?还是用调遣他去处理特级咒胎的理由,这不符合总监会的行事作风。”

“你说五条家那个狂妄的小子靠威胁逼来的缓刑?那不过是总监会看在五条家的面子上的权宜之计。他一个人不代表什么。”

“每个人都知道五条就是五条家,他的个人意见就代表了整个家族的立场。他说不,就是五条家说不。”

“你担心那个混小子知道了之后跑来我这里发疯?”乐岩寺嘉伸了然,“同意这个秘密决策的是总监会,五条悟就算有再多不满应该去跟总监会说。抽完这支烟我就会批准虎杖悠仁的秘密处理计划,除非总监会叫停,否则五条悟亲自来也没用。”

“您做不到,”女人把一张黑色的卡片扔在桌上,“持有这张五条家黑卡的我权限和您相同。我可以对计算机下令强行终止处决计划,没有中央监察室超级计算机的帮助您无能为力。”

“看不出你会效忠五条家,”乐岩寺嘉伸沙哑地笑了笑,“什么时候和那个混小子关系那么好了?你们不是一见面就要打起来吗?”

“谈不上效忠,我是学校监察署的负责人,有权调查所有不合理的决策与异常命令。在他们看来我是值得争取的合作对象,不像您是保守派的铁杆盟友。况且这个计划确实很诡异,明明总监会已经批准了两面宿傩容器的死刑缓刑,结果转头就有人秘密上报要立即执行,他们急匆匆地安排任务,这不符合总监会一贯谨慎的作风。我要听您给我解释。”

“你说错了。这个决定早就已经在总监会内部投票通过了紧急预案备案,只是没有对外公开,并且执行权由京都总校负责。”乐岩寺嘉伸说,“抹杀一个年轻人的生命,这的确是一件残酷的事,但有些事不得不去做。”

女人把黑卡插入控制台的卡槽中,大屏幕显示出五条家的家徽。“欢迎您,庵歌姬女士。您所持的黑卡已经通过了系统检测,现在您以监察署负责人和五条家代理执行官的身份登陆中央系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AI女音在中央监察室中回荡。

“我可以立刻叫停处决计划,罢免您的临时执行权限,”庵歌姬平静地说,“但我不想那么快行使这项权力。我要听您的理由,为什么要站在总监会那一边?”

“讲理由前容我先讲个故事。”乐岩寺嘉伸抬起头看了庵歌姬一眼,声音有些沙哑。

“可以,您想说什么?”

“一个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学生。”乐岩寺嘉伸淡淡地说,“那还是在京都任教的时候,四十年前,我有过一个学生,他叫做安井真人。他是个天赋异禀的好孩子,术式是能够生成禁锢空间,只要空间成立,在术式内的所有目标就会被限制行动,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术式在外部被强行破坏,否则任何对手都无法脱身。但这种强大能力取而代之的弊端就是这是一种消耗大量咒力和生命力的术式,所以不到非必要的情况下我一直禁止他使用。那一年,我们在滋贺县山区的一处封闭结界内检测到了一枚特级咒胎的心跳,总监会派我带着几个学生去现场勘察并加固封印,虽然是去执行危险任务但学生们还是很兴奋,年轻人无所畏惧而且他们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特级咒物的封印现场,就像有机会走进.神.国去参观那样叫人激动。”

“封印出了问题?”庵歌姬问。

“何止是出了问题,那只咒胎原本处于稳定封印状态,但不知为什么在任务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提前成熟并苏醒了。以我们当时的战力根本无法正面镇压,我们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紧急撤离,可一旦帐的结界被突破,咒灵就会进入城镇范围,那片区域的居民根本来不及疏散。我们两面为难,如果强行战斗即便拼尽全力也不过是送死,如果撤退向总部紧急申援,附近的居民们可能等不到支援到达,这时候安井站了出来,他用自己的术式预判到了一个可能性,他说我们带着封印用的特级咒具,如果他用领域把咒灵困住拖延时间,其他人就能安全撤离并且完成封印。他主动留了下来。十七岁,还没来得及谈恋爱,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我简直疯了,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我怎么能让他一个人留下来?可我没有办法,安井说的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于是我没有拉住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特级咒胎的生得领域里。半小时后,咒力波动平息了,封印完成了。我们活了下来,咒灵被封印了,那个城镇的五千居民得救了。但安井死了。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保持着释放术式的姿势。”

庵歌姬沉默不语。

“故事讲完了,这里还有一份文件我想你会有兴趣。”乐岩寺嘉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向庵歌姬,“其实我已经猜到五条悟会派人来叫停处决计划,所以提前把这份文件从档案室里拿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把你给派来了。读读吧,你可以不必管它封口上的红章,你看完之后我会重新封存。”

“您怎么拿到这份东西的?”庵歌姬脸上变色,“即使您是京都校长,这么做也会被总监会罢免!”

加红章封条的档案只有总监会成员才能查阅,在中央档案馆没有备份。这些文件被封入地下三层的绝密资料库,钥匙掌握在几位高层和总监会手中。

“你们当然拿不到,你们一心想要改革,那群老家伙怎么可能允许,他们就像防贼一样防你们。”乐岩寺嘉伸说,“但有人可以拿到,既然那个人不在乎总监会的罢免,你又何必在乎呢?”

乐岩寺嘉伸暗示得很明显了。作为保守派的铁杆盟友,总监会确实不会轻易剥夺他的权限,况且他们也不可能真正弹劾京都校的校长,作为培养咒术师的两大重镇之一,他们根本找不到能代替乐岩寺嘉伸的人。

文件袋的封面上印着“滋贺县事件”,这是四十年前导致咒术界高层震动的重大事故。当时知道真相的人从不就此发言,而如今只要打开这份档案就能解开深藏的谜,这个诱惑对庵歌姬而言足够大。

“这可能是你去发掘当年真相的唯一机会,现在放弃的话还来得及。”乐岩寺嘉伸说,“读完了这份文件你可能连中立的机会都没有了,总监会要是知道你看过这些文件,会把你看作铁杆改革派的同党。”

庵歌姬叹了口气,用拇指挑开封口。她一页页地阅读当年的文档,当事人的签字历历在目。她越看越惊恐,眼角不受控制地颤抖,手也开始颤抖。

“这帮混账都干了些什么!”她低声怒喝。

“是的,这就是高层不愿意回头去调查滋贺县事件的原因。”乐岩寺嘉伸说,“正如你看到的,总监会清楚那座山里的咒胎有多危险。他们一直都知道那枚特级咒胎即使在封印状态下都有可能暴走,但他们为了早点解决那个威胁安心,不介意用学生的命去冒险,结果果然出了事故。他们惊慌失措,急于掩盖事情的真相,销毁了大部分记录,只留下这一份存档。他们可以不惜别人的命却太过看重自己的安全。”

“总监会根本没有资格发来公文要求让那几个孩子去英集少年院处理那个咒胎!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四十年前的翻版!”

“可这是我们不得不去做的事。”

“那您跟那些高层的混账有什么区别?他们把人当成可消耗的部件!而您就是操作这台绞肉机的魔鬼!”

“魔鬼?你是说我吗?”乐岩寺嘉伸抬起头。

“还能说谁?我现在终于明白五条那句话的意思了!高层都是烂橘子,但你们这些听从他们命令的执行人都是疯子,那些掌权者是不懂人命的珍贵而你们是漠视!”庵歌姬低喝,“在你们眼里只有所谓的大局吗?你们为了那该死的咒术界平衡死多少人都不在乎对吗?您坐在这里好像满脸悲伤一个人抽烟,说着煽情的话回忆您那死去的学生,可您转过头又把新的学生送进地狱里去!”

“如果我不这么做,死的就不只是一个人。”乐岩寺嘉伸冷冷地说,“歌姬,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因为你这样的人生活在干净的世界里,不是我这样的噬罪者。”

“噬罪者?”

“就是那种把罪恶吞噬掉的人。这个世界上并非一切正确的事情都是正义的,也并非正义的事情一定是正确的。有个诡辩的问题,在铁路分岔的地方,一边的铁轨上竖着警示牌因为列车会从这边通过,而那一边废弃的铁轨上则没有。现在火车就要来了,你站在岔道边,火车要经过的铁轨上有一百个孩子正在玩,他们完全没理会警示牌,而有个孤零零的孩子在废弃的铁轨上玩,因为他守规矩。你可以扳动岔道,你扳动不扳呢?如果你不扳,那么会有一百个孩子死去,这是一百个不听话的孩子;如果你扳了,火车会从那一边的轨道上经过,只会轧死一个孩子,但那是个听话的孩子。”乐岩寺嘉伸直视庵歌姬的眼睛,“换作是你,你会扳动岔道吗?”

庵歌姬愣住了。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个该死的诡辩,到底是听话更重要还是生命更重要?如果不扳动岔道,那一百个孩子的父母来到现场时的悲伤该怎么面对?难道就因为他们是群不听话的孩子,所以他们死了也活该?可扳动岔道的话自己怎么忍心让那孤零零的听话的孩子去死呢?他什么错都没有,也许还曾指着警示牌提醒大家不要靠近那边的铁轨……怎么能让那个无辜的孩子去死呢?

“时间结束了,在你思考要不要扳动岔道的时候,那一百个孩子已经死了。”乐岩寺嘉伸淡淡地说,“你没有作出选择,你只是看着一切发生。”

“您会怎么选?”庵歌姬嘶哑地问。

“我会扳动岔道,虽然我杀死了一个孩子,但我救了一百个。这样我就是噬罪者,我做了正确的事,但是作了恶。我把罪恶吃掉了,这样别人就可以善良无辜。”

“这是狡辩!”庵歌姬高声。

“没这个必要,如果你不是我的心腹我甚至不会跟你说这些。”乐岩寺嘉伸摇头,“我确实想过要杀死虎杖悠仁,但这是不得已的选择,我们不能放任诅咒之王在这个世界上复活。越早动手越好,趁着两面宿傩还没完全苏醒。这时候等待只是犹豫,犹豫只是给你的对手更多的准备时间。五条悟确实是个了不起也强大的人,但他太过骄傲也太过理想主义了。如果虎杖悠仁最终成为两面宿傩完全复活的容器,到时候死掉的就不只是一个学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样的灾难发生。如果必须作出选择时我会申请亲手处决他,这个罪孽由我吃下去。”

“我还以为在这件事上您至少会配合五条的判断,一直以来您都是很重视学生性命的人。”庵歌姬无力地说。

“重视学生,所以才要做出这个选择。只有魔鬼能管理地狱,与我们同行的都是疯子,维系我们的不是感情而是共同的目标。自古至今咒术师就是这样的组织,我们的对手是超越人类理解的东西,如果还有妇人之仁,那我们早就全灭了。如果安井的死能救五千人,那么虎杖悠仁的死能救多少?五万?五十万?五百万?还是整个日本?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因为私人感情而犹豫,到时候死的可能就是千千万万个安井真人。如果今天是我作为诅咒之王的容器站在这里,我会在第一时间主动处决我自己,不会给你们任何人惹麻烦。”

“对自己也这么残酷吗?”庵歌姬低声说。

“对别人残酷的人,先得学会对自己残酷,否则就只是懦夫。”乐岩寺嘉伸缓缓地说,“很多人都以为我是迂腐的老古板,他们觉得我年纪这么大了,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就应该好好珍惜生命。我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没错,那些生命如花一样正在盛放的年轻人都死了,而我活了下来,如果我是个懦弱的蠢货,在关键时刻因为顾忌个人感情不敢决断而退缩,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那您还能忍受多少学生在您面前死去?”庵歌姬问。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想这个问题。”乐岩寺嘉伸淡淡地说,“这是我们和诅咒的战场。战场就是如此,无谓的仁慈只会害死更多人,冲在你前面的第一个战友倒下了,但你来不及惊恐和悲伤,更不能吓得扔掉手中的武器蜷缩起来,你只能吼叫,呼喊其他人跟你一起往前冲。你脚下的每一寸距离都是前面那个倒下的家伙用命换回来的,你现在停步,他就白死了。第二个人倒下了,你继续吼叫……第三个人倒下了,你还是吼叫……开始冲锋了就不能回头,只有两种结果,全军覆灭或者冲入敌阵。但对懦夫来说只有一种,就是全军覆灭。”

庵歌姬盯着乐岩寺嘉伸那双苍老却忽然爆出狞亮光芒的眼睛,沉默良久:“校长,其实您在某种程度上和五条一样。我有种错觉,是他在我面前这样说‘终有一天我会把扎根在阴影里的这棵烂树连根拔起’。”

“他这么说过?”乐岩寺嘉伸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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