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冉冉升起的烟火，夏弥盯着那簇层叠的火花惊呼，“嚯！这烟花的数量可真不少！”

五条悟眯起眼，冷不丁出声：“你干脆再睡半个月，醒来就能过圣诞了！”

夏弥闻言扭头，她一副见鬼的表情，眼睛瞪得滚圆：“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五条悟他孙子，来接替你爷爷的职位守护勇毅绝伦的美少女战士嘞！”

庵歌姬左看看又看看，被这无厘头的对话雷得外焦里嫩。夏弥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都没吹干，不过这栋别墅里装了新风系统，有二十四小时暖气供应。庵歌姬干脆拉着五条悟走到夏弥身边坐下，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夏弥舔着嘴角，继续低头挖她的布丁吃。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想问的话题太多，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以至于一瞬间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但庵歌姬没觉得气氛尴尬，事实上夏弥和五条悟一旦话多她反而招架不住。庵歌姬看着她旁若无人飞快地舀勺子，很快就吃完了一块布丁，她从旁边的桌子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夏弥擦嘴，然后听到她说了句谢谢。

夏弥叼着勺子，发梢滴着的水泅湿了后背，她满不在乎的拢作一把，问，“我的飞机票呢？”

五条悟看着她一脸精光的表情就知道她准备坑人了，他举起手投降，“现在买现在买，后天的头等舱你看如何？”

“孺子可教！”夏弥朝他竖起大拇指。

“但是楚子航还没醒吧？”五条悟撑着头，“你去过他房间了，我看到隔壁的门没关好欸。”

夏弥置若罔闻：“这个烟花要放多久啊。”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庵歌姬说完，又迟疑地看着她，“你不等楚子航醒来了一起走吗？”

“哦……”夏弥自动忽略了后一个问题，“那也不是很久嘛。”

烟花是一个热力学与化学反应的集合体。它本身就是很短暂的东西，一场烟花会能持续二十多分钟，是因为燃放了成千上百个烟花。它的绚烂源于金属盐的电子跃迁，镁粉在高温下的氧化反应会释放出白光，锶盐会呈现出深红，铜盐则是翠绿。一束烟花点燃后也就漂亮一瞬间，楚子航这束烟花在她漫长的生命里也就漂亮了一瞬间。

但你能说烟花不美么？

夏弥打开窗户，支着下巴看窗外。晚风灌进来，深青色绒帘随着她的发丝飞扬起来，五条悟和庵歌姬听到她在风中淡淡的声音，若有若无又掷地有声。

“以我的生命线为时间轴，在接近永恒的时间尺度上，这个世界上所有生命体从出生到死亡都只是一瞬间。”夏弥双手抵着下巴，歪着头，“当时间被压缩成简单的刻度，五十年或一百年的差异变得微不足观的时候，我就不会介意时间的长短啰，我只需要记住他们漂亮的瞬间就够了呗。”

她说完就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和五条悟庵歌姬面对面。涉谷冬夜的寒风拂过她的耳际，她棕色的长发扬散在空气中，夏弥看着他们笑而不语，她的眼里藏满了狡黠和戏谑，而她的身后好像有一整个世界，一个在夜幕笼罩下灯火不熄的世界。

“你们还是不够了解楚子航。”夏弥笑嘻嘻地说，“他这种永远遵循规则的人是不会因为微妙的感情而改变立场的。现在一切都结束啦，没有了必要的结盟理由，下次再见他一定会对我拔刀的，这就是他。当然我也一样会拔刀，所以最好的结局就是再也不见啰。而他也确实不算什么，最多只是我冗长生命里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啦，不过因为这个插曲足够美丽，所以我不介意让他继续演奏下去。”

五条悟也用手托着下巴，忽然说，“我说不来你那种抒情的比喻啦，毕竟我是个理科生。但基础物理学告诉我们，最容易和磁铁相吸引的是另一块磁铁。不管它们的寿命长短如何，在某一个瞬间……”他比了个动作，“就像这样，啪，相吸。就这么简单。”

“是啊。”庵歌姬耸耸肩，摸了摸夏弥毛茸茸的小脑袋，“就这么简单，就像傻瓜总是很容易吸引傻瓜，所以从我答应了五条求婚这个傻瓜的决定来看，我得说我也是个傻瓜。”她和五条悟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也都藏着狡黠，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连你们也帮着楚子航说话？他是什么命定之子么？被所有人宠爱的那种？”夏弥笑了，又好奇问，“为什么这么帮他？其实他就是个固执的死小孩啊，除了固执根本没什么优点，不是么？”

“你不如说我们大家都是死小孩算了。因为我们是人类啊，所以我们拥有人类一切的缺点。”五条悟挠挠头。

“人类的……缺点？”

“是啊，我们就是这样的物种啊，渺小，脆弱，会犯错，也会发出应昼光辉。”五条悟笑了笑，“人本就是中有缺陷的物种，我们每个人灵魂深处都有最卑微、最弱小、最可怜和最不甘示弱的自己。作为学习人类最久的龙类，你不也是如此吗？我和歌姬都不是公义心十足的家伙，帮楚子航说话，大概是想帮助曾经的自己吧？”

“最卑微、最弱小、最可怜和最不甘示弱的自己？”夏弥轻声重复着五条悟的话，忽然摆摆手，“瞎扯！我才不会这样的嘞！”

庵歌姬看着她的侧脸在光幕下闪烁，心想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超级孤独啊，可是她那么骄傲的否认，绝不示弱。这条名叫“耶梦加得”的龙伪造了名为“夏弥”的人生，她有几分是夏弥？或者说夏弥其实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庵歌姬不知道。可能龙女自己也不知道，她是那种好演员，演给别人看，也演给自己看。

可这些年她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吗？没有人给她做饭，没有人陪她说话，寂静的深夜里，她听着人类的声音，揣摩着学习人类的事，就像今晚一样。可即便那么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也从未偏离自己的方向，即便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也会大声的说“我回来了！”……

应该是这样的吧？

他们身后，午夜十二点整，远处高塔之上的钟声响起，连续不断的烟火升入空中，黑夜瞬时亮如白昼。街市尚未收摊，业区哄闹更甚，无数的人依偎在家中遥望烟火，他们嘈杂、普通、渺茫平凡，却在同一时刻，同一个瞬间，一起抬头仰望着同样的夜空。

庵歌姬又听到身侧传来声音。这个骄傲的、从不示弱的女孩，背靠着绮丽绚烂、纷澜壮阔世界的女孩，她抬起手轻轻搭在玻璃窗上，好像世间所有的普通女孩那样，在盛大的烟火幕下轻声说：

“你们看，很漂亮，对么？所以为了让他继续漂亮下去，我才要离开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