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那一瞬间,她的视线与那道窗缝里的目光撞上了。不到一秒,快到泉奈根本不可能察觉。但她看见了——那是一张男人的脸,憔悴的,瘦削的,眼眶深陷,像在地底下被埋了很多年刚挖出来的。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的希望。
他在等她。等了很久。
兰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山。药篓里装着那株救命的草药,心里压着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我知道了。”她不能急,她有的是耐心。在宇智波北院,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又过了几天。那个重症病人服了兰的新方子,烧退了,咳血止了,命保住了。泉奈看着病人的脸色一天天好转,看着兰每天来观察、记录、调整方剂,看着她手臂上被药材划出的新伤口,看着她眼睛底下的青黑越来越深。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每天夜里经过北院门口的时候,放慢脚步。有时候灯还亮着,有时候已经灭了。亮着的时候他会站一会儿,灭了他就走。
又过了几天。兰又去了一趟后山。这次没有重症病人,她只是说“有几味药需要补货”。泉奈没有跟,派了两个暗卫跟着。兰走在山路上,身后是两个暗卫,一左一右,隔着七八步,不远不近。她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蹲下身,像是在辨认一株草药,然后回头对他们说:“这附近有一味药,我去那边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很快回来。”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其中一个站到了岔路口的左侧,另一个退到了坡下的阴影里。兰没有多想。她往旧屋方向走了一段,绕了一个圈,钻进了那间旧草屋。屋里很暗,窗户用破布堵着。一个男人坐在墙角的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
他看见兰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挤不出去。兰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我知道你打听这些,不是闲来无事……当年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宇智波正的错。”
他讲了很久。讲队长贪功冒进,擅自改道,闯入羽衣一族的埋伏;讲树主动留下断后,拼死掩护众人突围,最后被追兵冲散、生死不知;讲队长——宇智波正逃回族地后颠倒黑白、栽赃嫁祸,把所有罪责推给了那个失踪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面墙慢慢塌下来。“我亲眼看见的……可我不敢说。这些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兰看着他,眼眶泛红,但她没有哭。
“若是你良心难安,何不把当年实情写下,留一份凭证,还他一个公道?”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他面前。男人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笔。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纸。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树枝被拨开又放回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调整了一下站姿。
兰没有回头,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看着男人写下的字。她不知道外面是谁,但那个声音让她想起了一件事——刚才她回头说“你们在这里等”的时候,左侧那个暗卫的站位恰好挡住了坡下的视线,也恰好留出了一道她看不见的缝隙。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她知道了——那道缝隙不是偶然,是故意留出来的。有人在帮她,用他的方式。
男人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纸递给她。他的手还在抖,但纸上的字迹已经稳下来了——像是那些被压了太久的话终于落到了纸面上,反而比说话的人更沉得住气。
兰接过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缝里的光比刚才斜了一些,像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阵子。她拉开门,走出去,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被光线刺得微微眯了一下。她朝来路走回去,没有回头。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个暗卫还站在原处,一个在左侧,一个在坡下。左侧那个正低着头,像是在系鞋绳,不急不慢的。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手边有一根被折过的枯枝——断口很新,像是刚被拨开过。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那个暗卫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和之前一样,隔着七八步。但她知道了,那个人不是来监视她的。他在替她挡住某些她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动她的衣摆和袖口。她把袖口里的供词又往里推了一寸,确认它不会滑出来,然后继续走。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是一个人在查这件事了。有人在帮她,而他的方式,是不让她知道他是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印踩在地上,一步一步,稳稳的。她要把它带回去,和那张图纸、那块令牌放在一起。然后她要想办法让那间屋子里的男人,能够不被人发现地走到族会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知道,有人已经在替她铺路了。她只需要走完自己该走的那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