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瑟伦道,“以拿本就是边缘地区,近年又屡有荒兽袭击,很多旧档案在迁移与灾乱中流失。尤其是切内拉诺一带,矿场衰败后,地方官署几次搬迁,相关记录已经很难查清。”
林砚想起托比亚斯记忆里那个蒙着灰尘的矿镇,想起切内拉诺狭窄的街、黑色的矿尘和远处常年不散的烟。那里的雨水落下来时都是浑浊的,风吹过低矮的屋檐,能刮下一层细细的灰。
许多虫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死去也不过是在官署一张发黄的纸上多添一行潦草的名字。
档案缺失。
这四个字在伊甸或许像一项过失,在切内拉诺却更像一种日常。纸张会被潮气泡坏,会在搬迁中遗失,会被荒兽袭击后的火烧去半柜,也会因为没有足够虫手整理而永远堆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瑟伦继续道:“血裁目前的初步判断是,当年当地分署对阁下的情况出现严重误判,才导致您一直以普通寄宿生的身份生活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话里的内容却让林砚心口慢慢发沉。
“相关责任虫员已经革职,后续会交由法庭与血裁共同审理。”
林砚怔住了。
几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把刀,无声落了下去。
革职。
审理。
那些词从瑟伦口中说出来时,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天气。可林砚知道,在以拿这样的地方,一份官署差事可能是一整家虫赖以活命的依靠。一个档案员,一个医官,一个分署书记,甚至只是当年盖下印章的低级办事虫,都可能因为这场迟来的追责失去前途。
他本能地想说,这不是他们一个两个虫能决定的。
以拿贫穷,档案残缺,荒兽袭击,矿镇衰败,地方分署人手不足——这些都不是某个低级虫员能够承担的罪。真正让这里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从来不是因为某个书记官的疏忽,而是帝国在漫长岁月里逐渐将目光从这片边境移开。可如今,仅仅因为这里遗漏了一位雄虫,那些沉积多年的过失与衰败,却忽然都要由最底层的虫来承担后果。
这公正吗?
林砚不知道。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提醒他。
不要天真。
不要圣母心。
他现在自己都被困在这里,连去不去伊甸都不能决定,又凭什么替谁求情?托比亚斯也许确实曾因为那场误判,错过了原本属于雄虫的庇护,住在狭窄的宿舍里,吃着黑面包,在矿镇边缘的阴影里长大。
更何况,如果当年真的有虫因为懒惰、轻慢或者疏忽,错过了托比亚斯的异常,那托比亚斯这些年的艰难也并不是假的。
林砚沉默了很久。
最后,林砚还是开口道:“能不能……不要处置得太重?”
瑟伦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抬起眼。
林砚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我不是说他们没有责任。”他声音很低,“只是以拿是什么情况,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档案丢失、分署人手不足、荒兽袭击……这些不是一个虫、几个虫就能解决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攥住了外衣袖口。
“如果真的有恶意隐瞒,或者有虫明知道不对却故意压下去,那当然应该查。但如果只是因为这里太穷,太乱,太远,才让事情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至少不要因为我,就断了太多虫的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砚甚至有些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会不会显得虚伪,也不知道瑟伦会不会觉得他不懂事。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一个雄虫因为地方失职而流落边境,似乎本身就是足以让许多虫战战兢兢的大事。他现在替那些素未谋面的责任虫员开口,听起来也许像一种廉价的宽容。
可他确实无法把那些虫想象成纯粹的罪虫。
因为托比亚斯自己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他太清楚以拿的贫穷不是一种选择。很多时候,虫只是被生在这里,被困在这里,然后在这片被帝国逐渐遗忘的海岸上,艰难地学会活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瑟伦没有反驳。
蓝发亚雌看着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点意外慢慢化成了一种更柔软的神色。他低下头,唇边竟露出一个真切的笑。
“赞美虫神。”
林砚一怔。
“托比亚斯阁下,您是如此宽容。”
林砚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我只是觉得……”
“我明白您的意思。”瑟伦道,“我会向负责此事的法官与血裁官员写信,陈明阁下的意愿。若情节并非恶意隐瞒,只是边境条件所限,我会请求他们酌情从轻。”
他说得郑重,仿佛林砚刚才那句犹豫的话并不是一时不忍,而是一道足以被写进文书、送往法庭、改变判决方向的意见。
林砚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如今拥有的并不只是更柔软的床、更精致的饭菜、更恭敬的称呼。
还有权力。
一种他从未主动索取,却已经落到他身上的权力。
这种权力不需要他站在高台上宣告,也不需要他握住刀剑或印章。它更像一种与生俱来的恩许,安静地存在于这个社会的每一道礼法与秩序之中。
哪怕只是温和的一句话、片刻的迟疑,甚至一句无意间流露出的意愿,都可能沿着瑟伦的信纸、血裁的文书和法庭的案卷,被郑重记录、层层传递,最后落到某些他从未见过的虫身上。
轻得只需要一句话。
重得足以改变许多虫的一生。
林砚忽然觉得身上的外衣有些沉。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特拉内托的海风仍隔着玻璃吹过,旧港口沉默地卧在晨雾里,像一位衰老而疲惫的老人,佝偻着身躯守在海岸边,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渐渐遗忘,直到今日才等来一场迟到的注视。
可那注视并不一定意味着拯救。
也可能意味着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