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伊德里斯的关系日益亲近的同时，他与欧文的联系也从未中断。

欧文正忙着准备王冠大学入学考试，他们不能常见面，书信便成了最稳定的往来方式。

欧文有时会用古典奥拉语写信，格式庄重，开头问候、中段陈述、结尾祝祷都严格按照王冠大学预备课程的要求来，像是随时可以交给老师批改；也有时候他会随手写几行，语气便一下子变回林砚熟悉的样子。

他说自己今日背错了三处贵族称谓，差点把一位已经死了两百年的侯爵写成现任伯爵；说王冠大学的图书馆很大，大到他第一次进去时差点迷路；说南岸商业区的面包比以拿贵三倍，但味道确实好；又说大学区的学生虫比文法学院的学生更会吵架，尤其是法学院，仿佛每只虫都认为自己已经是未来的大法官。

林砚看得想笑，用贵族雄虫的口吻回信：愿科罗纳图斯的晨雾庇佑你，也愿那些在你案头吵了两百年的侯爵夫人与伯爵们早日和解。若他们执意不肯，请务必代我问候你的耳膜——据我所知，它已在判例书的夹缝里夹了整整三天。

欧文最开始回得牛头不对马嘴——有时林砚明明在开玩笑，他却按照正式信件的逻辑一本正经回应；有时林砚故意写得含蓄，他又误以为真，回信解释半页。林砚把那些信收起来，每次翻看都觉得有趣。

可欧文学得很快，到入学考试前夕，他已经能用标准的贵族书信格式与林砚来回拆招，该恭敬时恭敬，该调侃时调侃，连奥拉语里的双关都用得越来越熟。

瑟伦有一次替林砚整理信件，看到欧文的一段回信，轻声道：“欧文先生进步很快。”

林砚抬头：“你也这么觉得？”

“是，他若进入科罗纳图斯大学，应当会适应得很好。”

林砚听见这话，心里莫名放松了一点。可这种轻松很快又被另一件事打断。

那日午后，方提斯学院花厅里出了一点小事。一位来自贵族旁支的雄虫不知为何心情不好，将侍者端来的茶盏轻轻推开，茶水洒在桌布上，侍者立刻跪下道歉。原本这事到此便该结束，

可那位雄虫却皱着眉，语气不重，却字字带刺：“你是新来的？连我的茶温都记不住？”

侍者脸色发白，低头不敢答。旁边几只雄虫都看见了，却没有出声——这种事情在雄虫区似乎并不少见。侍者犯错，主人责备，旁虫不便插手，所有虫都懂这个分寸。

林砚本来也不想贸然介入，可他看见那只侍者的手在发抖。那是只刚来不久的亚雌，衣袖上还有被茶水浸湿的痕迹，低着头，像是已经做好被责罚的准备。

林砚忽然想起欧文。如果欧文将来进入血裁系统，也难免会与雄虫打交道——血裁处理雄虫档案、婚约、健康、出行，几乎每一个岗位都绕不开雄虫。而不是每只雄虫都像书信礼法里写得那样体面。

林砚放下茶杯，开口道：“也许是今日茶室太忙了。”

那只贵族雄虫抬头看他。

林砚语气很平静：“我刚才也觉得茶温略高，大概是炉火没调好，不只是他一个虫的问题。”

花厅安静了一瞬。那只雄虫看着林砚，似乎没想到他会开口。若说话的是其他B级或C级雄虫，他大概还会争辩几句，可林砚是A级，而且半学期以来，他在学院里虽不张扬，却因为进阶课程和瓦伦丁教授的评价，已经隐隐有了不低的声望。

那只雄虫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既然托比亚斯阁下这么说，那便算了。”

林砚微微颔首：“多谢。”

侍者连忙退下。伊德里斯坐在旁边，等那只雄虫离开后才轻声道：“您刚才很冒险。”

林砚看向他。

“不是不能说，只是很少有雄虫会为侍者出面，尤其在花厅。”

林砚垂下眼：“我知道。”

“但您还是说了。”

“嗯。”

伊德里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所以我说，您格格不入得很明显。”

林砚本想反驳，最后却只道：“不是什么好事。”

“未必，”伊德里斯说，“有时格格不入也很珍贵。”

这件事之后，林砚开始认真担心欧文未来的选择。

不久前，王冠大学录取结果出来。欧文被录取的消息送来时，林砚正在上婚约伦理课，瑟伦站在教室外等他，手里拿着一封从南岸送来的信。林砚一看见信封上的字迹，心跳便快了一点。下课后他几乎是立刻拆开。

欧文的信很短，前半段仍旧端正，向他说明自己已经通过大学预备考核、获得正式录取资格；后半段只有一句：我考上了。鱼汤依然难喝，但今天可以原谅它。林砚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很久。

当天晚上，欧文终于抽出时间来林砚家里吃饭。这是他来到科罗纳图斯后，第一次真正坐在林砚住所的餐桌旁。瑟伦安排了很清淡却丰盛的一餐——烤鱼、炖菜、小麦面包，还有奥里斯家送来的花草茶。

欧文看起来比刚到科罗纳图斯时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惊人，是一个靠自己走出一条路的年轻虫才会有的意气风发。

林砚看着他，忽然很高兴，是真的高兴。

“恭喜。”他说。

欧文坐得很端正，显然在努力遵守刚学会的礼仪，可听见这句话时还是没忍住笑了：“谢谢。”

林砚看他：“现在可以不这么端着吗？这里没有老师。”

欧文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瑟伦，瑟伦非常识趣地退后一步：“我去看看甜点。”

等他离开，欧文才松了口气，整只虫明显放松下来：“你这里比我想象中还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