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方的残页,是一行稚嫩的笔迹,应该是用羽毛笔写的,有些地方用力太重,戳破了纸面:
哥哥今天又来看我了。
下面一行更歪,几个字像在打架:
他说我不 shi sha 瓜。
再往下,字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我相回家。
可是我不 ji 的女马女马的脸了。
林砚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字迹稍微工整了一些,但依然歪歪扭扭,汉字和拼音混在一起:
今天哥哥带来 ,是草Mei Wei的。
他 Xiao 着问我好不好吃。
我说好吃。其实我相说,你下次什么时 hou 来。
但 shi 我没说,我怕他 Jue 的我太粘他。
再往后看,字迹又变了。
汉字还是歪的,但那些小学生字迹的拼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流畅、华丽的花体,带着某种陌生的优雅,字母连在一起像藤蔓缠绕。用这种漂亮的字体写下的,却是最隐秘、最痛苦的心事:
“他今天又来了。坐在我床边,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难过
他在的时候,我总是想靠得更近一些
但我不能
我怕他发现我看他的眼神不对”
花体字在这里断了一下,接上来的是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写得极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我长大了。
可我还是很怕。
怕他不要我了。
下面的花体字更潦草了,那些优雅的弧线开始颤抖:
“他们说我是雄虫了,说我可以拥有自己的伴侣
可我只想要他
我明知道这是错的,是被这个世界所不容的
我却还是每夜都梦见他
梦见他抱我,梦见他亲吻我,梦见他用只有对我的温柔声音叫我的名字
醒来以后,我恨死这样的自己”
最后一页的角落,汉字和花体字混在一起,写得又急又乱,几乎要刺穿纸背:
我不 Gan 说。
“说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辈子不说,下辈子也不说
我忍得住”
而在最下方,用了非常标准的花体字,书写者用整页日记中唯一一个虫族文字写下了那个字:
“我「爱」你,哥哥
这是我的秘密
一直都是”
林砚的指尖冰凉得像浸在雪水里。他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了纸面上那个早已死去千年的、孤独而绝望的灵魂。
纸上写的不是任何这个世界的文字体系。
那是汉字,夹杂着拼音、错别字、歪斜的笔画。像一个还没有学会好好写字的孩子,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母语,拼命记录着不能告诉任何虫的秘密。
金发雌虫停下了翻页的动作。他抬起眼,紫色的瞳孔安静地落在林砚脸上:“你认识这种文字?”
林砚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收回视线:“不认识。”
对方没有说话。那种沉默并不尖锐,却让林砚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快、太生硬。
过了片刻,金发雌虫才淡淡道:“您刚才……不像不认识。”
林砚指尖微微发颤。他知道自己必须补救。不能承认,也不能彻底装傻。
于是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我不是认识它。只是注意到最后一个‘爱’字的奥拉文,而且……它不像任何一种密文。”
金发雌虫看着他:“为什么?”
林砚强迫自己重新看向那张残页,把它当成一张完全陌生的文献来分析。
“密文通常会有稳定的规则。”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重复、替换、符号对应……至少能看出某种体系的痕迹。但它太乱了。”
他指向其中一行拼音:“这里像是音译记录,书写者或许不识得这个词的本字,只是依声写下。”
又指向旁边几个歪斜的汉字:“这些更像图形文字,但掌握得并不完整。有些部分能看出重复结构……我的感觉是,这是一套不同于奥拉文的异族文字。”
小藏书阁安静下来。
金发雌虫看着他,眼神终于变了些,多了几分惊讶。像一个长期困在错误答案里的研究者,忽然听到了一个从未被提出、却意外接近真相的解释。
金发雌虫安静地看着残页,声音低沉:“这是多里安亲王留下的日记残页。”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当代那位多里安亲王。帝国史里有两位著名的多里安。其一,是一千多年前加布里埃尔大帝的胞弟,也就是这张残页的主人。其二,是现在陛下的幼弟,已经去世。”
多里安亲王。
这个名字他早已听过太多次。吟游诗里,花厅闲谈里。那位多里安亲王风流、多情、一生未婚,却留下无数私生虫与轶闻,仿佛黄金时代所有艳丽荒唐的故事,都可以往他身上安放。
林砚慢慢点头:“我知道黄金时代那位多里安亲王。”
“民间的多里安,还是档案里的多里安?”
林砚想了想,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通俗小说里的。”
金发雌虫似乎并不意外,淡淡道:“那通常不太可信。民间更喜欢讲他的风流韵事,却很少提起他幼年时曾昏迷数日,醒来后失去语言能力,也不再认得身边的亲族。医官记录说他可能损伤了神智。”
林砚垂下眼。
“当时的皇室……可能放弃了他。”金发雌虫的声音依旧平静,“虽然没有明文记载,但从医官和侍从的记录来看,确实如此。黄金时代的雄虫数量远比现在多,一个无法说话、无法学习礼法,也未必能熬过分化的雄虫,并不值得投入太多资源。”
他说得很客观,像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