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却听得胸口发凉。
金发雌虫继续道:“只有当时身为皇储的加布里埃尔大帝没有放弃他。”
林砚看着残页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哥哥”,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玫瑰枝叶被风吹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沉重。
直到外面走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才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门被推开。
罗萨艾尔探头进来,火红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托比亚斯,你果然在这里。”
他说完,目光落到金发雌虫身上,眉梢一挑,笑意更明显了:“原来你也躲在这里。”
金发雌虫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我不是躲。”
“你每次都这么说。”罗萨艾尔走进来,懒洋洋地靠在书架旁,“花厅里有茶、有点心、有漂亮的雄虫,你却在这里对着一张破纸坐一下午。这不叫躲叫什么?”
金发雌虫没有反驳。
林砚却在这一来一回里察觉到不对。
罗萨艾尔对他说话的语气,太过于熟稔了。不是普通亲王对旁支贵族,也不是雄虫对一位身份相当的雌虫,而是带着某种从小相识、甚至可以冒犯一点的亲近。
罗萨艾尔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林砚:“对了,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
林砚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罗萨艾尔笑起来,红色眼睛弯得很漂亮:“托比亚斯,这是露西恩。”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一位普通朋友:“当然,按规矩,你应该称他为皇储殿下。”
上一次年末觐见廷时,皇储殿下并未在科罗纳图斯,而是前往北方公爵领地巡访。林砚只在礼仪课上背过他的全名、头衔与继承顺位,却从未真正见过他。
所以他方才才会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不过是某位瑟拉菲尔旁支。毕竟没有哪个皇储,会一个虫坐在罗萨艾尔的藏书阁里,安静地翻一堆旧纸。
他立刻行礼,“皇储殿下。”
露西恩看了罗萨艾尔一眼,似乎对他的介绍方式并不意外。
“不必。”他说,“刚才的谈话比礼仪有价值。”
林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方才竟然和皇储殿下站在藏书阁里,讨论一张疑似千年前穿越者留下的残页,还在对方面前露出了那么明显的反应。
他不知道的是,露西恩之所以会对这张残页感兴趣,并不只是因为它属于黄金时代的多里安亲王,也不是出于皇室成员对旧日秘闻的猎奇。
一百多年前,莱尔·卡埃伦自/杀前留下的遗书里,也曾出现过极其相似的文字。
那封遗书被血裁与皇室列为最高机密,只有圣裁皇族、七席核心成员,以及极少数经手调查的血裁高阶官员知晓。那些字既不是奥拉语,也不是圣所密文,更不像任何已知城邦或古族的文字。
那些字像一条从旧日深处伸出的细线。一端系着莱尔·卡埃伦的死亡;另一端,毫无预兆地落到了多里安亲王的残页上。
罗萨艾尔显然觉得林砚的表情很有趣。
“你没认出来?”他问。
林砚诚实回答道:“我以为殿下是皇族旁支。”
罗萨艾尔笑出了声。
露西恩倒没有生气,只淡淡道:“这很正常。今天并非正式场合。”
罗萨艾尔靠着书架,目光在两虫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说:“你们刚才聊什么?看起来很严肃。”
露西恩道:“黄金时代多里安亲王的残页。”
罗萨艾尔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那几页看不懂的日记?”
“嗯。”露西恩看向林砚,“托比亚斯阁下给出了一个有趣的解释。”
罗萨艾尔来了兴趣:“什么解释?”
林砚不想再被看着,只好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它不像密文,更像书写者本身不擅长书写。”
罗萨艾尔若有所思。
“多里安亲王啊。”他轻声道,“所有虫都爱讲他的艳史,可若这真是他的日记,那他大概不怎么快乐。”
没有虫接话。窗外的风吹进来,玫瑰香气淡淡浮动。
过了片刻,露西恩重新看向林砚:“托比亚斯阁下,若您愿意,之后我想再与您谈谈这张残页。”
林砚心口一紧。
露西恩的语气仍旧平静,并没有逼迫的意思:“您不必给出确定解释。只是您的直觉,与珍本室那些学者不同。”
林砚知道自己应该谨慎。可是那张残页像一根细小的刺,已经扎进他心里。他无法假装没有看见,也无法假装听不懂那几行写错的字。
“我可以试试。”他最终道。
露西恩微微颔首:“多谢。”
罗萨艾尔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一圈,忽然笑了:“真好。下次茶会你们两个都来,直接坐在这里研究旧纸好了,反正外面那些话题托比亚斯也不爱听。”
林砚无奈。
露西恩道:“我也不爱听。”
罗萨艾尔摊手:“那看来只有我在认真举办茶会。”
离开藏书阁时,天色已经暗了。
瑟伦在门外等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阁下?”
林砚摇了摇头:“没事。”
可他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没事。
马车驶回雄虫区时,科罗纳图斯的灯火已经亮起来。圣涌河两岸金光连成一片,皇庭区远远浮在夜色里,像一座永远不会真正熄灭的白石梦境。
林砚坐在车厢里,闭上眼。他忽然很想家。不是以拿,也不是科罗纳图斯这座过于华丽的白石城,是更远的、他几乎已经不敢在梦里触碰的地方。
宿舍楼下总是亮到很晚的便利店,冬天风里烤红薯的味道,手机闹钟一遍遍响起却怎么也不想起床的清晨,还有舍友在床帘后含糊不清地抱怨:“谁关一下灯啊。”
那些事情曾经那么近,近到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还记得前世发生过什么,记得自己曾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记得汉字,记得拼音,记得那些曾经普通到几乎不值得珍惜的日常。
可父母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坐在他对面的样子,某一次晚归推门进来的表情,却全都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边缘一片一片化开,只剩下模糊的颜色。
多里安日记里那句“我不记得妈妈的脸了”忽然重新浮上来。
遗忘不是一瞬间发生的。它很安静,安静到你甚至来不及察觉。某个曾经以为永远不会丢失的人,已经在记忆里先你一步,退远了。
马车缓缓驶过圣泉桥,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林砚睁开眼,看见河面上碎金般的灯影一点点向后退去。
他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可那个曾经和他一样不属于这里的孩子,已经孤独地死在了一千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