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个月，林砚第一次坐上多里安牌桌。

那是执政官宅邸的一场小型冬季沙龙。名义上，是庆祝议政厅一份封地咨文顺利通过；实际上，不过是贵族们借着雪夜、炉火与新婚雄虫的名义，聚在一起消磨一个过分漫长的夜晚。

维兰西斯不在，他总是很忙。

首席执政官的日程像一张永远翻不到尽头的文书表。清晨去议政厅，午后见各封地代表，傍晚处理瓦伊洛恩家族信函，深夜仍有书记官带着封蜡文书进出。婚礼之后，林砚很快发现，维兰西斯即便拥有一座宅邸，也并不真正属于这座宅邸。

他属于议政厅，属于瓦伊洛恩，属于这座帝国那些无穷无尽的条文、审计、会议和暗处的权力交换。

可林砚坐在那间银灰色沙龙里，看着墙面上瓦伊洛恩家族的银叶艾菊纹、看着侍从胸前的徽记、看着窗帘上低调却昂贵的暗纹，却又清楚地知道——维兰西斯即使不在，也像一层看不见的水，安静地漫过房间里的每一寸角落。

沙龙里燃着炉火。

科罗纳图斯已经转冷，窗外落着雪。细白雪粒被夜风卷过窗棂，落在花园里修剪整齐的灌木林丛上。屋内却暖得近乎过分，白色的墙面映着壁炉火光，显出一种冷而柔和的亮。几位贵族坐在矮桌旁低声交谈，亚雌侍者端着果酒、茶点与温热的香料饮穿行其间。

林砚坐在靠窗的长椅上，膝上搭着一条浅色薄毯。

那是管家替他准备的。入夜之后，管家总是会让虫送来薄毯、温水与安神香，仿佛林砚是一件脆弱的器物，需要在每一个可能受凉、疲惫或烦躁的时刻被妥善安置。

他以前会觉得这种照顾细致得过分。如今只觉得厌烦。

“托比亚斯阁下今晚一直坐在那里。”一道带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这样下去，科里安阁下该以为我们招待不周了。”

林砚抬眼。说话的是费利克斯·贝尔蒙特。

贝尔蒙特家的雄虫，B级，年纪比伊德里斯和林砚大些。林砚之前在几场沙龙里见过他。费利克斯长着一张很适合出现在剧院包厢里的脸，浅棕色卷发，灰绿色眼睛，笑起来轻佻而不失分寸。他出入歌剧院、舞会和私虫茶会，似乎对科罗纳图斯所有适合消磨时间的地方都了如指掌。

他不坏，至少不显得坏。

他身上有一种被长期供养出来的松弛与倦怠，像一朵开在温室里太久、已经不再关心季节的花。

林砚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觉得招待不周。”

“那就是觉得无聊。”费利克斯笑道，“这个我懂。婚后头几个月最容易无聊。访客太多，规矩太多，虫也太体贴。体贴多了，就像被温水淹着。”

林砚手指轻轻一顿。

费利克斯像是没有察觉自己说中了什么，只笑着向他伸出手：“来玩两局多里安牌吧。只是茶桌牌，不是赌场，阁下不必紧张。”

不远处，伊德里斯正站在牌桌边与一位年轻雌虫说话。听见这句，他侧过头，蓝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费利克斯，您别一上来就诱拐托比亚斯。”

费利克斯摊手：“怎么能叫诱拐？我这是拯救一位被雪夜困住的新婚雄虫。”

伊德里斯笑了笑，走过来：“多里安牌确实不难。您若觉得无聊，可以试试。”

林砚原本想拒绝。可就在那时，沙龙中央的亚雌管事莫兰已经将牌盒取了出来。

那是一只深紫色木盒，盒面嵌着一枚小小的金色皇座图案。莫兰打开牌盒，将一叠牌取出，动作安静而熟练。牌背同样是深紫色，中央印着金色皇座，四角以极细的银线描出圣泉、血藤与翼刃的纹样。

莫兰将牌面翻开一张。

林砚的目光忽然停住。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声音都像被稍稍推远了。

四种花色，十三阶序列，两张特殊牌。

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像某个旧世界，在这一刻轻轻敲了敲他的指尖。

可它又不是他记忆里的扑克牌。取而代之的，是一顶细小的金冠，一只盛水的圣杯，一截缠绕成环的血藤，以及一对展开的银翼。

伊德里斯告诉他，这四种花色分别叫作冠、杯、藤与翼。金冠归于皇座，圣杯归于圣所，血藤归于血裁，银翼归于军功。

牌面上也没有J、Q、K。对应位置画着书记官、主教与将军。书记官低头执笔，主教手捧圣典，将军披甲执刃，每一张人物牌都绘得精致而庄重，像缩小版的宫廷肖像。

莫兰最后翻开两张特殊牌。

一张是圣裁者：雌虫头戴金冠，身后展开六翼，端坐在皇座上。另一张是皇夫：他手中捧着一枝玫瑰，被画师放在与圣裁者同样的金色光晕之中。

林砚盯着那张皇夫牌看了很久。

伊德里斯注意到他的停顿，解释道：“这是多里安牌。黄金时代多里安亲王发明的游戏。”

费利克斯笑着接话：“据说最初只是他和加布里埃尔大帝在宫中打发时间的消遣。后来传到皇族，再传到贵族圈。如今连平民酒馆里都有仿制牌，只是画得粗糙些。”

“当然，”他又补了一句，“赌场里的版本最奢华。金箔、宝石粉、手绘牌面，输起来也最漂亮。”

林砚慢慢放下手中的水杯。

那位一千多年前的穿越者，不只是留下了几张错字连篇、夹杂拼音的日记。他还把一个旧世界里的游戏改头换面，塞进了帝国每一张茶桌、每一场沙龙和每一处赌桌上。

旧世界的影子，被虫族的皇座、圣泉、血藤与翼刃包裹起来，变成了科罗纳图斯最体面的娱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