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
“您不喜欢?”阿萨尔看着他。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喜欢。”
这已经近乎纵容,阿萨尔的眼神柔和下来。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湖边。
科利斯阿尔布斯的沙滩不是海沙,而是由湖水长年冲刷出的细白碎石和淡色沙粒,踩上去并不陷脚,反而有一点微微的凉。湖水清澈,近岸处能看见水草在波纹里轻轻摇摆。
林砚脱了鞋,赤脚踩在沙上。湖水漫过脚背时,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阿萨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鞋袜和披风,看起来非常不像一位帝国的中将。林砚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阿萨尔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我让侍从来拿。”
“不用,你拿着吧。”
阿萨尔便真的拿着。
林砚沿着湖边慢慢走。傍晚的光落在水面上,整片虫神之镜像被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远处有船帆缓慢移动,白色帆影倒映在湖里,随着波纹轻轻晃动。风吹得他衣摆贴在腿边,头发也乱了,可没有虫上前替他整理。
阿萨尔只是跟在他身边,不远不近——足够近,能在他脚下一滑时立刻伸手;又足够远,让他觉得自己仍然是自己。
“迦南也有湖吗?”
“少。”阿萨尔道,“迦南多山地、峡谷和荒原,水源比伊甸珍贵很多。”
“你喜欢迦南吗?”
“喜欢。那里很真实。”
“伊甸不真实吗?”林砚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阿萨尔看向湖面,目光沉静:“伊甸也真实,只是它太会装饰自己。”
林砚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科罗纳图斯尤其会。”
阿萨尔没有接话。林砚继续往前走,湖水反复漫过脚背,又悄然退回去。那种清冽的凉意让他头脑比平时清醒,却不是那种令人痛苦的清醒。他没有喝酒,没有吸香雾,也没有坐在牌桌前等待一张能暂时改变输赢的牌,可他竟然觉得……还不错。
晚餐设在露台上。湖风已经柔和下来,侍从在周围点起柔软的灯火,薄白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层朦胧的纱。桌上摆着新鲜烤鱼、白面包、浆果、蜂蜜奶酪,以及一种科利斯阿尔布斯特产的淡酒,色泽清亮。
阿萨尔替林砚倒了一点:“这个度数低。”
“你也开始管我喝酒?”林砚挑眉。
“不是管。”阿萨尔动作微微停住,神色认真,“我不想您难受。”
这句话很朴素,朴素到林砚原本准备好的讽刺忽然没了落点。他看着杯中淡金色的酒液,最后只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很淡,带着湖畔白花的清香,几乎没有后劲。
“还行。”
阿萨尔明显松了口气。
“你在紧张?”林砚忍不住笑出声。
“有一点。”阿萨尔看着他,神色认真得近乎笨拙,“我知道怎样打仗,怎样处理军务,怎样杀荒兽……但这些对您都没有用。”
“谁说没用。”林砚低声道,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头看向湖面。
夜色渐渐落下来,虫神之镜从金色转为深蓝。远处岸边的灯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湖里,像一串细碎的星辰被撒进水中。阿萨尔坐在他身边,没有多余的甜言蜜语,也没有华丽的保证。可林砚忽然觉得,这样安静地坐着,竟比那些热闹的沙龙更让他舒服。
晚餐后,他们沿着露台下的石阶走到湖边。夜里的沙滩比白天更凉,林砚这次没有赤脚。阿萨尔将披风披到他肩上,动作比最初熟练了些,却仍旧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你是不是很怕我后悔?”林砚忽然问。
阿萨尔的手停在披风系带上:“怕。”
“那你还继续?”林砚看向他。
阿萨尔低头替他系好带子,声音低了些:“我怕您后悔,也怕您受伤,怕索拉斯和瓦伊洛恩彻底撕破脸,怕罗萨艾尔被牵连。”
他停了停:“但我也怕您回到科罗纳图斯后,又变成那天在金雀花俱乐部里的样子。”
林砚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谁告诉你的?”
“罗萨艾尔。”
“他倒是什么都说。”
“他担心您。”
“他只是觉得有趣。”
“他担心您。”阿萨尔仍旧固执地看向他。
林砚没有说话。湖风从两虫之间吹过,带起披风边缘轻轻翻飞。
“我不知道您在科罗纳图斯发生了多少事,”阿萨尔低声道,“但我看得出来,您不开心。”
“所以你要救我?”
“不。”阿萨尔回答得太快,反而让林砚抬眼看他。
“我救不了您。我不是圣所,也不是血裁。不能替您解除婚约,也不能让瓦伊洛恩消失。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所有事情发生时站在您身边。”他声音低了些,“但只要您愿意,我可以陪您喘口气。”
林砚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湖水在夜色中一层层涌上来,又一层层退去,像永不停息却又温柔的叹息。
“阿萨尔。”
“嗯。”
“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能一直这样。”
阿萨尔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尽力。”
“又是这种话。”
“我不想骗您。”
林砚看着他:“你知道吗?有时候骗一骗也挺好的。”
“可我骗不好。”阿萨尔皱眉,表情认真得像在面对军务难题。
林砚终于真的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像夜色里一小截被风吹动的铃。
阿萨尔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那里面有克制不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