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恩在病床上呆坐了很久。
最终,他缓慢地爬起来,穿上外衣,避开巡房的医生,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医疗站,走入茫茫风雪。
今天,是飞艇建造的关键节点。
困扰团队许久的推进器问题,在经历无数次失败后,似乎终于取得突破。
昨日检测通过的部件,将于今日首次装配测试,若能成功,飞艇便拥有了“心脏”。
因此,除了清恩这样卧床的重病号,几乎所有人都集中在了主操场和与之联通的地下实验室。
即便大雪纷飞,也没能削弱人们的热情。
临时搭建的工作棚周围,人影忙碌穿梭。
清恩远远就看到了主操场上那几个巨大的螺旋桨叶片,它们静静躺在雪中,像折翼的金属巨鸟,沉默地等待着被赋予生命与飞行的力量。
但他没有走向那片喧闹的试验场。
他等到前方几个队友记录完数据,转身离开的间隙,闪身进入通往地下的阶梯。
这里被选定为飞艇建造基地后,部分地下实验室已与地上打通,形成了一个开阔而简陋的综合工作区。
清恩没有前往灯火通明的主操作间。
他穿过已被利用的区域,踏上一条更为陈旧的通道。
此处是“明日工程”的遗迹。
除了眼下被改造利用的机房区块,还有许多房间与隧道在规划之初就被封死。当初批准此地用作飞艇建造时,旧区便被明令禁止进入。
禁令终究挡不住年轻人的好奇心。
他们曾私下探索过那些可触及的角落,但大片区域早已在西岸城建设时被混凝土彻底堵死。如今的地下,并非连贯的实验室,而是被分割得支离破碎。
能到达的,无非是一些空荡破败的旧房间,可能是从前的病房或器材室,里面早已被搬空,毫无价值。
新鲜感过后,便无人再来。
然而,有一条路,通向被隐藏的更深之处。
清恩在一条岔道的隐蔽角落停下,手指拂过墙面某处不显眼的凹痕,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机械轻响,一道暗门滑开。
清恩曾经看舍尔去过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未知的黑暗,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更幽深的走廊。没走几步,清恩便察觉了异样。
地上有血迹。
新鲜的血滴,断续向前延伸。
清恩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这说明,除了学校的通道,另有入口通向此地。
他屏住呼吸,循着血迹向前。
如虫蚁低鸣般的诵念声随着他的深入而清晰。
他缓缓推开了一扇门。
昏黄摇曳的应急灯光下,聚集着一大群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
他们围成一圈,低头喃喃念诵着什么。地上,散落着大量被军部通缉的传单。
开门声惊动了他们。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数十张脸同时转向门口,惊疑不定。
但在看清来人只有清恩一个人时,紧张的气氛松弛,甚至带上了一丝轻蔑。
无声的眼神交汇。暗处,有人悄然摸向腰侧。
枪口尚未抬起——
那人的身体,毫无征兆地爆开了。
没有巨响,只是如同一个装满液体的皮囊被内部力量猛然撑破。
血肉、碎骨、防护服的白色碎片,混着温热的腥气,在狭窄的房间里轰然泼洒开来,溅上周围每一张瞬间凝固的脸。
惊呼被扼在喉咙里,化为倒抽冷气的嘶声。
极致的惊恐在他们眼中炸开,但下一秒,那惊恐竟扭曲成了一种狂热的崇拜。
他们看着清恩,看着这个孱弱年轻人脸上溅落的血点,看着他周身未散的无形压迫感。
然后,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进化者……”“这就是神迹……”“您就是引领新时代的神明……”
有人匍匐着,伸手想要触碰清恩的裤脚,“求求您……赐予我们力量……像您一样……”
清恩没有理会脚边这些乞求的躯体和话语。
他径直穿过跪拜的人群,脸上沾着的血正缓缓滑下,目光锁定其中一个看似头目的人,一把将其拽起。
“谁指使的?”
被拎起的人眼神涣散,依旧沉浸在狂迷中,反复呢喃:“新时代……救世主……我们将永远追随您……”
清恩沾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凝结着深寒。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一字一顿:
“是、谁、指、使、你、们、干、的?”
“——是我。”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清恩霍然转头,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