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已无力收纳如此众多的尸体，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灾难，这些尸体被暂时安置在了雪地里。

尸体在广场上一字排开，于凛冽低温中迅速僵硬，面容凝固在了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刻。

医生在尸堆间穿行，逐一检查。

持枪士兵紧随其后，警戒着任何可能发生的尸变。

枪声不时响起，沉闷而短促，每一声都让广场外围聚的人群浑身一颤，在寒风中瑟缩得更紧。

方才的混乱中，许多人感染了病毒，随时可能突变。

因此，聚集在军队周边成了看似安全的选择。也有人是在寻找失散的亲人，踮脚向内张望，害怕在那些覆雪的面孔中看到熟悉的脸。

方既明走入广场。

手下上前汇报：“抓获三十七人，仅六人存活——是在我们极力阻止下才保住的活口。其余都在被发现时，自行注射病毒完成了突变，没能问出有效情报。”

“找到三处临时聚集点，查获大量煽动性传单，已据此线索追捕余党。但主犯及核心据点仍未落网。”

“存活的六人神志癫狂，除了重复几句口号外，无法沟通。”

方既明眉头深锁：“让人进去认领尸体，上次全体迁入军部时，已有全员登记。”核对死者与幸存者名单，便能锁定失踪人员。根据这些人的过往活动轨迹与社会关系网，追查余犯和据点。”

“是。”

方既明仍不放心，望向广场外围拢的那一圈黑压压人群。

左眼皮一直跳，某种沉甸甸的不安压在心头。“加派人手，密切监控现有幸存者。感染者可能有潜伏期，预防突发性变异。”

手下领命，却未立即离开，欲言又止。

“说。”方既明道。

“我们抓捕时……有些围观者口出不逊，散布流言。这些人……”

方既明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他知道是什么。

流言如同疫病，总在灾难的裂隙中滋生。“不必理会。”

手下愤然瞥了一眼远处窃窃私语的人群：“可如果放任不管，岂不是助长气焰？今日这些疯子，不就是从这些阴暗角落里滋长出来的？”

方既明闭上眼。

如何管？封得住口，封不住心。猜忌与恐惧会在沉默中疯长。

只有铁一般的事实能让喧嚣暂时平息。

而如今的西岸城，已无多余心力去扑灭每一簇谣言的鬼火。处置不当，反会坐实了那些“军部无能”的指控。

“尽快善后，用行动说话。让他们看到真相。”

但他心里清楚，这恐怕也是徒劳。

不仅因人心幽暗难测，更因他见过那些囚徒们眼中狂热的信仰。

他们不认为今日的一切是屠杀，反以为这是神圣的献祭。

世人皆醉，唯我独醒。

暴力，是人类本性中不可分割的部分，如同与生俱来的原罪，埋藏在灵魂的深处，从不曾消失。

方既明的目光落向脚下的大地，积雪掩盖了它的底色，让人看不到它的深处。

他站在广场中央，站在横陈的尸骸与忙碌的善后人员之间，仿佛正立于文明与本能那道永恒的断裂带上。

一边是竭力维持的秩序与人性光辉，一边是那躁动的罪恶始终在人心底有节奏地搏动，等待着下一次爆发。

有人精准地利用了这点，导演了这场灾难。

他或许并未直接参与，却是这起事件中最大的幕后操纵者。

利用环境，操控人心，制造混乱——

这是一场近乎完美的心理围猎。

方既明知道一个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是他不愿深想。

这很可笑。难道不愿想，事情就不存在？

一向以铁腕与果决著称的方既明，此刻却选择了回避。

他迈步，穿过一排排覆雪的遗体，走向被隔离的爆炸中心。

地面被撕开一个狰狞的豁口，露出地下隧道的残骸，足以想见炸弹的威力。

军部对外宣称，用于清剿地下鼠患的是“特制炸弹”，威力可控，范围极小。

但其实，如今的西岸城，哪里还有资源与人力去研发什么“特制”？

不过是有人，能以异能精确控制爆炸的边界罢了。

方既明在钱伯斯的尸体前停下，现在，这个人已经死了。

这个一生痴迷于武器制造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躺在这里，表情凝固于终极的痛苦，身体扭曲，太阳穴的弹孔周围，鲜血早已凝成黑红的冰。

是绝望的自决。

白雪飘落在他身上，如同在为他哀悼。

为什么不再用药了？

是因为你终于发现，自己所谓的“进化”，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人体实验吗？

方既明缓缓蹲下，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痛楚。

他伸出手，替钱伯斯合上了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

当初窥见真相时，那痛苦的自我怀疑，他何尝没有经历过？

如果当初自己也没能跨过那道坎，大约……也会如此终结吧。

方既明起身，目光如刀，刺向隧道阴影中的某处，“小子，别藏了。”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