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了头。脸庞从阴影中显露出来，那些伤痕变得更为清晰：嘴角的血已干涸成暗红的硬痂，颧骨处的青紫肿胀得更高了，眼眶下的瘀痕颜色发黑。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正望着她。那双如秋日泥土般棕褐色的眼眸里，那簇火苗尚未熄灭，尽管已燃烧得只剩微光，却依然亮着。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过了几个小时。

也许更久。

地下室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微弱的气流里轻轻震颤，把墙上的人影拉长、压扁、再重新拉长。

苏静安的手腕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片麻木，仿佛那两只手不再属于她，而仅仅是挂在墙上的两件与她无关的物体。她侧过头，望向丁禾苏。

他垂着头，下巴抵在胸口，那件灰色卫衣前襟的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一片片深褐色，边缘不规则，像地图上那些不知名的遥远岛屿。他的呼吸还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铁门响了。

那不是轻柔的敲门声，而是被人从外面猛力踹开的巨响。铁皮撞击在水泥墙面上，发出刺耳的爆裂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好几个人影涌了进来。灯光太过昏暗，他们的动作又太快，她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们直奔她而来。一只手用力按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开始解开她手腕上捆着的绳子。粗糙的绳索摩擦着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没有喊出声，只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将那声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丁禾苏猛地弹了起来。因为双手被吊着，他整个身体只能徒劳地向前一冲，拴着他的铁环在墙壁上发出一连串哗啦啦的刺耳声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原本棕色的眼眸里，那团几乎快要熄灭的火，此刻骤然猛烈地燃烧起来，烧得他眼眶一片通红。

“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那些人仿佛没有听见，甚至没有朝他瞥去一眼。他们把苏静安从墙上解下，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外走。

她的腿脚发软，脚尖无力地拖在地上，鞋底蹭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声。她艰难地转过头，最后一次望向他，想要将他的模样看得再清楚一些，刻在心里——那个被铁链吊着、满脸血污、眼中却仍有不灭火焰的他的模样。

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将她和他之间最后的视线联系彻底切断。她在门的这一边，而他在那一边。她听见他在紧闭的门后，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沉闷，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海水。紧接着，是铁链更加剧烈的哗啦震动声，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她被带到了另一间房间。

这里不再是地下室，而是地上的空间。房间里有窗户，但厚重的窗帘拉着，无法窥见外面的世界。灯光异常明亮，惨白得刺眼，和她记忆里5028走廊的灯光一模一样。她被推搡着坐在一把椅子上，有人解开了她身上剩余的束缚。绳子落在地上，她下意识地揉着手腕，那里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又在方才的挣扎中被绳子重新磨破，细小的血珠正从痂的裂缝里缓慢渗出，亮晶晶地反着光。她用拇指指腹抹开血珠，蹭在自己的裤缝上，拖拽出几道未干的、暗红发褐的细痕。

房间里还有别的人。她没有去数具体有几个，目光直接锁定在一个人身上——那个方脸、眉心长着一颗黑色小痣的男人。他站在窗边，背着手，厚重的窗帘在他身后被缝隙里漏进的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看着她，嘴角朝一边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依然完好无损地钉在原位时，才会流露出的、带着掌控感的松弛。

“现在决定权在你手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地下室的时候她没有听清，此刻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她才听出这声音带着一点口音，不是本地的，她分辨不出具体是哪里。

他朝她走了两步，“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们不会再动你男人。”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配合好，完事就放你们走。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语在嘴里含了一会儿，仿佛在品尝它们的滋味，“如果你不配合，你男人会死得很难看。”

他伸出手，苏静安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他的手并没有真的碰到她，只是收了回去，在自己的手掌心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拂去某种看不见的灰尘。

“我会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像个废物一样再也动弹不得。然后，一点一点地，放干他的血。”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展开，像在数着什么步骤，最后又将手指捏在一起，做了一个缓慢拧转的动作。

“最后挖出他的肾，”

说到这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呵呵，那东西，还能值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