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
那不是心里猛然一沉的惊慌,而是整个人从内部开始迅速冻结的冰冷恐惧,从心脏开始,蔓延到每一条血管,每一块骨头,直至冰冷的指尖。她死死盯着他的嘴,那张长在方脸上、浓眉之下、眉心带痣的嘴,正把那一个个残忍的字眼轻松地吐出来,如同吐掉无用的瓜子壳。
她被迫接住了这些字眼,放在心里,就搁置在那些细若游丝、随时会断的牵挂旁边。它们像烧红的炭块一样滚烫,烫得她心口一阵阵抽搐的剧痛。她绝不能让他出事,只要一想到他会因此遭受那些非人的折磨,那比让她自己去死还要痛苦千百倍。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房间,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它就放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只白色的塑料桶静置在地面上,桶盖并未完全合拢,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隐约露出一个暗红色的、比拳头略大的圆形物体。
她起初没能辨认出来——目光再次掠过时,心底猛地一沉,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一颗人的肾脏,表面还粘连着些许灰白的筋膜和淡黄的脂肪组织,在灯光照射下泛着湿润的、令人不适的光泽。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类器官,但某种直觉般的认知瞬间攫住了她。胃部骤然痉挛,酸液涌上喉头,被她强行吞咽下去,喉管顿时如同被火焰灼烧般刺痛。
“瞧见了吗?”
身旁的男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上一对情侣里的男人,就是这么死的。想看清楚些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弯腰掀开了桶盖。那颗肾脏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筋膜呈现灰白色,脂肪是淡黄色,肾脏本身则是暗沉的红色。一股冷气从桶内升腾而出,白茫茫的,如同雾气。他随即盖上了桶盖,“这颗肾脏很快就要被运走了。”
苏静安真的感到了恐惧。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桶——普通的白色塑料桶,在任何一家五金店都能买到的那种。它蹲踞在房间角落,紧挨着一把滴着水的拖把和一只空空的水桶。而那颗肾脏就静静躺在里面,等待被转运,被植入另一个人的躯体,成为那个人延续生命的希望。
至于它原来的主人,已经悲惨地死去了,死在她的男人之前。她无从知晓那个男人的面容、姓名,也无从得知他临终前是否曾像丁禾苏那样,扑在自己的女人身前吼出“不许碰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颗肾脏在那里,在那只毫不起眼的白色塑料桶里。
“我答应。”
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破碎,像一张浸透冷水后勉强揭起的脆弱旧纸。说出这三个字时,她没有看向男人,目光只死死钉在角落那只白色塑料桶上——随即,她将这幅景象深深烙进心里,搁置在灼烫的火炭旁,压在那些随时可能绷断的牵挂之上。
他们开始剥除她的衣服。不止一个人,许多双手——她分不清哪一双手属于谁。有人扯开她的领口,有人解开纽扣,有人拽着她的袖管。她没有挣扎,直挺挺地站立着,如同一棵刚被剥去所有树皮的活树:苍白,赤裸,毫无遮蔽。刺目的灯光笼罩全身,照亮每一处疤痕、妊娠纹,以及因急剧消瘦而松弛垂坠的皮肤。她没有试图遮掩,双臂垂落身侧,十指微微蜷曲。她的身体在颤抖,并非因为寒冷,而是这具躯体在无法言说的境地下本能的震颤。
镜头对准了她。好几个,黑色的,圆圆的,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她不知道这些镜头后面连接着谁,不知道这些画面最终将流向何处,更不敢去想日后会有哪些目光凝视这些影像。她只知道不能深想——一想,全身的骨头就仿佛要酥软下去;她必须撑住。
她不知道,其中有一个镜头,正通向丁禾苏所在的屋子。
地下室的门敞开着,一台监视器被搬了进来。屏幕不大,灰白色的,画面起初闪烁不定,随后稳定下来。她出现在屏幕上——那间亮得刺眼的房间,那把椅子,那盏灯,那只白色的塑料桶,那些黑色的小小的圆形镜头,还有她自己。她的卫衣已被脱掉,头发披散下来,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她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盯住她,盯住她被剥离衣物的过程,盯住那些伸向她的手,盯住她低着头、手指蜷缩、浑身抑制不住发抖的模样。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流泪的那种红,是血液猛地涌上头部,冲进眼眶,将眼 白都染成了骇人的红色。他的身体猛地向前挣去,手腕上的铁环哗啦作响,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旧伤崩裂,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他没有停止,继续用尽全力向前冲撞,但那嵌在墙里的铁环纹丝不动。
“住手!住手!”
吼声从他喉咙最深处迸发出来,那不是寻常的叫喊,而是彻底撕裂的、仿佛从肺腑、从胃袋、从心脏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咆哮。
“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那个持刀的男人站到他面前,冰凉的刀尖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脖颈绷紧,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刀尖的寒意透彻骨髓,他没有躲避。
“还没到让你这么轻易去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