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布设妥当了?”
“宗主,都已办妥。”
“居民疏散如何了?”
“大部分已经迁出城外,余下的有序进行中,预计一日内迁移完毕。”
“好,我先回去养神,若无要事不可打扰。”
“是!”
弟子欠身退下,空荡的客房内唯余叶无尘一人。他拉下窗幔,遮住看不见的晴日,隔开消不去的恐慌。
街上的修士人来人往,恰如起早贪黑的城民为生活奔波,宁州仿佛一切照旧,让叶无尘察觉不出风暴将至的危急。
弟子们各司其职,附近没有人了。
叶无尘心想:该走了。
他遣开弟子,是为了独自前往一个地方——他的家乡,凫水城。
他直觉清姬不会直奔宁州,他太过了解清姬,恰如清姬也同样了解他。
他们之间的事情就该在凫水城落下帷幕。
于是,叶无尘悄悄打开后门,再度确认无人注意到他的消失后,闪身出了门,却猛地撞上一个漆黑的身影。
一身烟紫藏在阴影下,连灵感超绝的叶无尘都没发现。
九宗之内除了以隐匿著称的齐若天,还能有谁能骗过叶无尘呢?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吓死个人。”
叶无尘状似不经意地拍拍胸脯,表现得像出门买菜一般自然。
“去哪?”齐若天不会被唬住,一句话就戳穿了他。
叶无尘沉默,就算辩解也会被立刻拆穿,况且他也没时间和别人周旋了。
“凫水城。”
叶无尘做好了被抓住押回去的打算,却听见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领路。”
叶无尘惊讶地抬头,只见齐若天默默跟在他的身后,还颇为疑惑地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在问:怎么还不走?
叶无尘无声笑笑,飞身而去。
齐若天只是跟随,半晌才问:“为什么你能确定是凫水城?情报说的是宁州。”
叶无尘惊了一下:“你还能好好说话?”
齐若天噎住了:“这是重点?先回答我的问题。”
“清姬不是听话的妖,他的手下会去宁州,但他自己绝不会去。凫水城,是清姬为自己选的舞台。”
也是叶无尘为自己选的谢幕舞台。
凫水城越来越近,一座偌大的宅院落入眼帘。
昔日的术法世家,一夕颠覆,徒留下含恨的幼子和生生世世的仇怨。
眼前的院子明明已经推倒重来,挂上了新的牌匾,有了新的主人。可叶无尘还是能看到曾经的影子,灰瓦白墙和满地腥臭。
“别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齐若天将手搭在叶无尘肩上,但他其实也没资格劝说叶无尘。
他不也被仇恨驱使着,在复仇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么?
叶无尘灰暗的眼睛眨了眨,仿佛还能看见一般,嗓音低沉温润:“这件事上,我没有多恨他。”
齐若天一悚,还以为叶无尘已经气疯了,却见叶无尘回过头来,脸上的平静不似伪装:
“清姬杀我家人,我并不恨他。”
齐若天安慰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世人皆道清姬屠叶无尘满门,害叶无尘残废,可怎么眼下叶无尘居然能说出“不恨”二字?
叶无尘笑着捏住僵在空中的那只手:“你可知我双目为何失明?双耳为何失聪?”
齐若天犹豫地吐出两个字:“清姬?”
叶无尘摇头:“是被我家人所害。”
“我的家族强大是因为拿孩子养盅,所有孩子皆可继承家主之位,但只一人可活。”
“我虽年幼却天资聪颖,又负灵根、有望长生。哥哥姐姐担心我上位,便联合起来毒害于我。”
“父母不但不愤怒,反而高兴,没有狠厉的心思是坐不稳家主的位子的,他自己也是如此上来的。”
“那时我才几岁?五感麻痹,又被软禁屋中,直到他们抓住了清姬。”
“他们凌虐清姬,用他试验阵法,又吊着命不让他死,最后我大哥起了心思。”
“他们将清姬和我同放一屋,妄图看到我被妖物吃干抹净的场面,宣扬出去也好洗脱他们的恶行。”
“可我将清姬放跑了。”
“他未曾伤我,我觉得他可怜,便找机会让他离开这座囚笼。”
“所以后来,他也帮我脱离苦海。”
齐若天望着叶无尘宛如蒙纱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如此漂亮纯净,却因不齿的往事再也无法明亮。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叶无尘因祸得福、步入仙途,保下残命又能以灵视物。
成为一宗之主,享誉九宗,已是寻常世家可梦而不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