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从未有人知晓事情的原委竟是这般...”
叶无尘笑道:“妖做坏事是理所当然,妖做好事是图谋不轨。每个见到我的人都会觉得我被清姬害苦了,而我曾经说出的解释都成了风中沙尘,一吹就都散干净了。”
“但有一件事没说错,我确实恨清姬。”
“不为凫水城的事,是为那些枉死的弟子。”
叶无尘露出追忆的神色。
“我曾想寻清姬,想道谢。可他杀人无数,早已不是当年软弱可欺的小妖。他杀了所有追随我的弟子,我不明白。”
“我实在想不明白。”
叶无尘走进眼前的宅院。因院子凶煞之气过甚,根本无人敢买,因而这里就闲置了。家具、地板堆积了薄薄一层灰,走过便扬起一点,惹得叶无尘咳嗽连连。
他步入一个小屋,随意坐下。
椅子太过矮小,坐上去有点拘束。可他怀念地抚摸圆润的扶手,蜷起的双腿不由自主在空中晃了一下,随后他下意识侧头去看椅子对面的人。
齐若天漆黑的眼睛正盯着他。
不是记忆中的那人...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苦笑一声:“我曾感谢他,现在大抵也只剩下恨了。他应该早就恨透了我,不然也不会故意挑着我的弟子折磨。”
“他知道的,折磨哪些人最能让我痛苦。”
“妖,终归是妖啊。”
见气氛太过凝重,齐若天又是个沉默的主儿,叶无尘又换回往日的笑脸,漫不经心转移话题:
“总是说我也是无趣,不如说说你的事情?”
齐若天挑来挑去,见床铺还算干净便一屁股坐下:“我的故事没什么意思。”
“况且我和清姬的恩怨你早就知道了。”
叶无尘“唔”了一声:“可你从孟孤鸿的身份牌里拿出的纸条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齐若天刚想说“没什么”,却瞧见叶无尘似笑非笑的表情,认栽道:“墓。”
“墓?”
“孤鸿应是收殓了小六他们的尸身,怕魔界太污秽,希望有天我能把他们都带回来吧。”
“原来如此。”叶无尘点点头,“幸好你告诉我了,不然要是等会让你死了,都没人替你的弟子们收尸了。”
齐若天额角一跳:“你会不会说话?”
叶无尘轻笑:“我还以为你的口疾好不了呢,看起来好得很,怎么天天不好好说话?”
齐若天又想说一句“不关你事”,可眼下大战将至、朝不保夕,此时不说,也许真的没机会再与人说了。
“一半是因为我道侣林稚,一半是因为孤鸿吧。”
“哦?”
齐若天搜索记忆,时间久了,大脑有些模糊,可有些东西还很清楚地刻在脑海。
“我收孤鸿的时候,他还很小,也很聪明。他既能从我的一堆废话里提炼出关键,又能从林稚的只言片语里补充全意。”
“有一次,他和小六出任务被抓了。”
叶无尘好奇道:“他打死不从?”
齐若天神色尴尬:“小六打死不从,孤鸿当场就招了。”
“他不仅招了,还把我的行动轨迹卖了,让魔族去抓我。趁着魔族兴高采烈去埋伏之际,他打晕守卫魔族,带着小六跑出来了。”
“哦~真是个人才。”叶无尘忍不住笑了。
齐若天不搭理这道讽刺:“可惜跑了一半又被抓了,还被魔族发现他招的情报有问题。地点没错,时间有误。”
“他又被抓回去打了一顿,这下真招了。”
“魔族又兴高采烈去埋伏,孤鸿就又带着小六跑了。”
“虽说他和小六全须全尾回来了,但卖情报的事情被发现了,宗门上下对他都很不满,认为他受不住刑,不配做修身宗的弟子。”
“你那边没出事?”叶无尘插了一嘴。
齐若天:“没,对付我这个宗主怎么也得多派点人,还得请示上头。况且魔族担心孤鸿说的还是假情报,心有余悸,拖了好几道程序。等到他们终于来埋伏,我早就离开那里了。”
“啊,那还真是凑巧了。”叶无尘评价。
齐若天却沉下眼眸握紧双拳:“不是凑巧,是他心里有杆秤。”
“他会权衡利弊,会把情报生死放到秤上比较。一个人的命抵不上百人的命,百人的命抵不上万人的命。”
“最后他衡量出来的是,他和小六他们的命,抵不上未来千千万万的可能惨死魔族手下的凡人的命。”
“他赌自己拿到的情报重于他犯下的罪,可他看不到赌局的结果了。”
“哈...”叶无尘仰躺面向惨白的天花板,“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齐若天没有反驳:“我曾经怕孤鸿被排挤,便改了口癖。宗门其他弟子有事找我总免不了要他帮忙,久而久之,大家也不再斥骂他。”
“没想到后来,我安排他们一行人去魔界,孤鸿主动担下黑脸的位置,也成了唯一一个活着留在魔界的人。”
“他一点都不怕那些讥讽排挤。”
“我这个宗主都没他看得通透。”
话的最后落在一声长叹上,齐若天手中捏着的令牌完好无损,曾经断裂的缝隙被悉心粘合,再看不出一丝痕迹,而其上的血污早已洗净,“孤鸿”二字清晰而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