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倒计时四天。

怀念以前，怀念那个每天只惦记吃什么，从不担心学习成绩下滑，唯一烦恼是上语文课怕被抽问抽背，到上学日就蔫头耷脑不想去的傻小孩。

是闯了祸就缩着脖子等挨骂，挨完骂转头又没心没肺地黏上来，照旧给她惹出更多麻烦，就这么简单。

人长大了，总归是不一样的。

对待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段采用不同方式，本心是不变的，天高任鸟飞，她做她的翅膀。

没有资格做那条拽着林闲渟不肯放手的锁链，也不该去阻拦。

越是难以面对，顾长亭就越想逃避，“我回书房校对书稿了。”

卿卿真的不太会表达感受。

很奇怪吧？

教人遣词造句的语文老师，却总把心事藏得那样深，如果说，卿卿心里想的是整片汪洋，那么说出口的，或许只剩一捧浅滩大。

望着顾长亭仓皇的背影，林闲渟没追上去，即便是爱人也该有喘息的空间。

书房的门被带上，顾长亭在椅子上坐下，解锁开屏幕飘红的来电人显示温老师，另一串号码是时阙来，最近一次通话还是四年前。

幸然没给时阙来加过备注，不然被林闲渟瞧见，开口第一句必定锋利，少不得要闹上一场气。

温先生不仅是本套教材的总编，更是她在首大的老师。本科时就是先生的得意门生，硕士又受教于门下，入行之初受先生熏陶更是不少。

能受邀参与此次教材编写，温先生看中了她出色的教学能力以及专业素养点的将，由是格外敬重，顾长亭径直划过号码，听老师话里的意思。

编委会计划组织专家组，对口协助他们的编撰工作，收集她的意向。

如果方案获批，避免不了和专家顾问频繁往来，到时候纸包不住火，林闲渟迟早会碰见时阙来，要是再问起来……想想就太阳穴突突跳。

顾长亭把手机扣在桌面，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没听见敲门声。

怎么眉头越皱越紧。

林闲渟端着一碗石榴米，珠光宝气，看见顾长亭发呆，屈指敲了下桌面，响声不大却让她瞳孔重新聚焦。

顾长亭犹豫着要不要坦白从宽，林闲渟却抿着笑绕到她身前，用指尖在嘴角勾出弧度，“别不开心了。”

“不想我走，四个字很难说吗？”

她很清楚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不想浪费口水。

“这样你就不走了？”

“我就不走了。”林闲渟斩钉截铁。

书房里静得听不见呼吸，顾长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开玩笑。

“我不想你走。”

林闲渟等这句话很久了，笑得又得意又餍足，“不走啦，陪你过中秋。”

“真的？”

“如假包换，假一赔我。”

紧跟着亮出和导师的聊天记录，简洁得只有发起、答复两行字。

顾长亭收回眼神，从椅面上弹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林闲渟忐忑地吸口气，“要是数落我就别说了，我不听。”

竟然这么想她。

顾长亭手掌松松扣着实木桌边，脾气好好的笑笑，“总是想歪，不想听就算了，反正我说的你也不爱听。”

她往外走，林闲渟目光游移地瞟了眼石榴，会错意急着补求追到书房门口，“顾老师，你不加班了？”

“一会儿回来。”

“我去看看隔壁邻居吐没吐到床上，出书房把灯关了。”

“还有，我八点之后不吃东西，桌上的石榴米自产自销。”

有一有二，再三再四，次次被林闲渟磨得没有底线，这次坚决不行。

扭过头盯着那碗石榴米，一番好意似东流覆水，林闲渟曳步着往书桌走。

她捧着碗自顾自吃，“手都剥黄了，补充维生素，就当晚饭。”

一面说，一面满脸写着不开心，“顾老师今天得罪我了，以后再也不给她剥了，你想也吃不到。”

确认张艺没有难受的迹象，顾长亭放下一杯温水在床头，半夜醒了口渴能喝，做完这一切回到家中。

刚准备回卧室，顾长亭就看见书房灯还亮着，以为灯没关，走进一看，林闲渟歪在宽大的椅背里，嘴角沾着淡红色石榴汁，巧克力味的Pocky敞开放在怀里，一只手还捏着半根没吃。

“没吃晚饭这么馋。”

迷糊间说梦话：“小艺姐，你下次可不能再喝了，戒酒有益，能长寿……”

桌上散着不少零食壳，顾长亭没急着收拾，而是弯下腰抬起指腹拂过林闲渟脏兮兮的嘴角，就着她捏着的位置，咬下那半根Pocky。

怎么会这么喜欢她。

顾长亭无声地弯唇，舍不得叫醒熟睡的人，她小心地调整姿势，将林闲渟打横抱起，属于很好抱的类型，就像是抱起一个贪看电视看睡着的小女儿，就是肩胛骨和胯骨硌手臂。

抱着林闲渟回到卧室，大床铺着亲肤的四件套，她真切感受到，臂力大不如前，以前抱一趟很少吃力。

虚了，和年轻比不了。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就被工作日的生物钟强制叫醒，顾长亭没吵醒林闲渟，径直去厨房煮点东西。

一打开冰箱，就看见昨天的剩菜剩饭在保鲜，拿出来看一口没动过，怨不得偷吃了那么多垃圾食品，随后统一处理倒进垃圾桶，隔夜饭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她无所谓，林闲渟不行。

为了给顾老师做早餐，工作日林闲渟起得都很早，刚睁开眼就发现，顾长亭起床了不叫她。

林闲渟拉开门，精神满满地伸起懒腰，像有蜘蛛感应那样，趿着拖鞋朝开放式厨房远远奔来。

越靠近，越能够闻到咖啡萃取的苦味——这是顾长亭的习惯，晨起一杯黑咖啡，什么都不加。

咖啡机上方，橱柜里摆着各种样式的杯子，多得像收藏癖，不同产地、不同风味的咖啡，用不同的杯子，很有讲究。

水流细细淌着，看着晨光里站在水槽前洗着小番茄的顾长亭，她垂着眼，怎么会有人这么宜室宜家，自带一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美。

“世界上一定有魔法。”她奈不住。

顾长亭目光温柔地迎上去，又将洗净的小番茄盛入白瓷碗。

“晚上我明明在书房等你，等着等着睡着了，醒来就舒舒服服躺在床上。”

顾长亭听着擦净手，象征性揉了下胳膊，行为代替语言意思明显，林闲渟敛起笑脸，杀气腾腾地绕进料理台，她真的胖了好多，就赖姓顾的。

“暗讽我沉，我不会放过你的。”她笑嘻嘻地戳人家咯吱窝报复。

顾长亭偏身躲开。

“还敢说，我正好要跟你算账，晚上又背着我不好好吃饭，我不回来你就饿着，傻不傻啊。”

事实胜于雌辩，林闲渟抓起一把小番茄往嘴边塞，自有一套辨事的逻辑，嘴堵住了就不用解释。

顾长亭看她那赖皮劲，心情美好，“别以为嘴堵住就能逃避问题，再闹绝食，把你零食收了。”

“没闹绝食，我最近胃口不好，一定是病了。”说完，头靠在她肩上。

顾长亭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确认体温正常，“别跟我说你犯胃病了。”

一天恨不得掰成九顿，绝不可能。

林闲渟气极反笑：“……”

顾老师说话直的不像弯的。

“我想你想得胃口都变小了，不行吗？你担主责，想办法赔吧。”

“难得。”顾长亭失笑，捉住她的手腕牵到跟前，“以后再忙，我也会赶回来，和你一起吃晚饭。”

林闲渟哼了声：“君子一言，我同意调解。”

吃完早餐，照旧送顾老师到单位，分别在梧桐路8号，她骑着辆霸气侧漏的“黑骑士”开出环城南路。

林闲渟不专心地握着车把，牢记上级铁令没飙车，车速六七十，排量控制在500CC以下，走神着想今天又要和顾长亭晚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