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相对的两栋房灯火通明，陈年年受够了读医的苦日子，这周刚从英国出逃回临州过节，妹妹也特意空出档期，一家人圆圆满满。

双节前夕，热闹且有气氛的家庭大会，围在客厅聊得热火朝天。

唯独林闲渟想凑热闹也没门，宅在显示器前和发癫的算法死磕，伦敦时间十点左右，Enzo在海外告诉她燕卉负责的全系统集成测试，挂了。

也不知道集成后的系统哪根筋搭错了，意图模块和生成模块之间的缝隙没焊死，一跑测试Bug频出，而这块核心接口恰恰是林闲渟负责的范围。

就好比问Memo今天月亮圆不圆，它回答“今天天气不错”，完全智障。

嗡嗡响的消息干扰她没法专心，期待地捞过手机，好想跟顾老师诉诉苦，横幅通知却弹出——蓝杉。

她轻啧了一声又长呼了口气，疲惫感拉满，点开蓝杉发来的语音。

“木头，你猜我遇见谁了？”

这会儿太阳穴突突直跳，满脑子都是报错代码，哪有心思玩猜谜，林闲渟却还是很配合地回了句：“谁啊？”

发完又想起一摊子烂事，带点被逼到抓狂的破摔感。

“我现在急得焦头烂额，天大的事也等我忙完再说。”

特意标明：已读后不用回。

林闲渟把手机放回桌面，活动下发酸的筋骨，蓝杉瞎了似的，眼不眨甩来了张半糊不糊的照片。

她皱着眉点击放大。

是张远距离抓拍的正面照，一男一女乍看郎才女貌，齐肩走在大堂，看样子猜测是要去往预约好的包厢。

没错没看错。

就算蓝杉技术烂到劝退摄影界，她也能快速把顾长亭从人堆里揪出来。

林闲渟双目失神定在画面里，“这野男人是谁？”

“不是说晚上学校加班吗？怎么加班加到酒店去了？”

蓝杉从男厕里出来往包厢赶，“快瞅瞅，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林闲渟没敢深想，回拨了视频，声音发闷：“就顾老师一个人吗？”

“哪儿能啊。”

“旁边还跟着个男人。”

“相貌堂堂，看着就一表人才，和顾老师站在一起牛郎织女，我估摸不是未婚夫就是男朋友。”

声情并茂的清朗嗓音，加上活灵活现的面部表情。

长久以来的小心翼翼被这样一句话狠狠戳中，杀伤力不亚于新一代战略核导弹在心底引爆。

“牛郎织女你个大头鬼，我不知道他是谁，我还不知道我是谁么？”

蓝杉62住了，讷讷道：“不是你姐夫啊？”

“当然不是！”

林闲渟上气不接下气，突然觉得心脏供血不足，狂跳得快要撞断肋骨，绷不住破防也顾不上遮掩。

“顾老师不仅是我的姐姐，还是我藏着不敢声张的软肋。”

“果真？！”

“你还要我多跟你挑明啊，我和顾老师在一起了，要不要我拿个大喇叭去操场喊！”

蓝杉骤然死寂。

“……我该死。”

“瞧我这张嘴。”

给自己轻轻一嘴巴子，祸从口出，来不及带木头上山拜神仙菩萨，惹火姑奶奶，他火上浇油自身都快难保，以后可不敢再分享欲这么旺盛了。

林闲渟难过地捂住脸，大师所言甚是，亲近的人才知道戳哪里最痛。

她感觉自己的心碎得满地都是玻璃渣子。

“哎哎哎木头别哭别哭！是我嘴欠，我不也是不知情嘛，撞见顾老师多新鲜就跟你唠唠，我蓝杉就算捅破天也不敢想你和顾老师有一腿啊。”

如果说木头已经和顾老师勾肩搭背的话，那么这丫的是谁？

蓝杉惑而不解，鞋底顿在走道，侧过身往回看，方才擦肩而过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回电话，语气暧昧。

一个惊天霹雳的念头飞速燃起。

他赶紧压声：“木头你别难受，目标人物出现，我这就帮你探探虚实！”

嘟——

林闲渟深受打击僵了很久，反手送蓝杉一间小黑屋，不知道是以何种心情，颤抖着按下发送。

「顾老师下班没，我来接你。」

屏幕的光在指尖边暗下。

顾长亭身在曹营心在汉，来参加编委会的社交应酬，对小闲撒了谎。

要是说实话，饭局结束林闲渟一定会来接她。免不了和时阙来眼熟，到时候追问起来，难解释的误会就会像多米诺骨牌接踵而至。

一下下摩挲着玻璃杯壁，她向来不屑在名利场交际，推脱的说辞也编好了，可老师却偏要点明利弊。

知道她低调内敛，视名利为浮云只想做好本职工作，然而这场饭局汇集了省内外诸多关键角色，是一个不错的刷脸机会，顾长亭不看僧面看佛面，没扭过老师的苦口婆心。

饭局进行到中场，杯盘错落，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端着一杯茶，从主座绕到东侧，寒暄一周。

温主编面容温和，眼角皱纹深而慈和，“天南海北聚到临州，同心协力，温某以茶代酒，先敬诸位一杯。”

时阙来接得自然：“主编客气，该是我们敬您才是。”

再大的官也得端起酒杯回敬，顾长亭也跟着全桌站起身，抿了口白水。

温主编抬手虚按了按，很欣赏地掠过一张张新面孔，“人不服老不行喽。”

“看看这帮年轻人，踏实能干，人也灵，后生可畏啊。”

旁边的出版社社长笑着点头：“温老说的是，年轻力量是该起来了。”

温主编侧过身，“对了，介绍一下，顾长亭，是我在首大的关门弟子，前阵子北上参赛斩获佳绩，年轻有为。”

被当众引荐，顾长亭社交属性再不适，却也不显山不露水从容起身，颔首致意，姿态大方得体。

席间有人道：“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在评委席上有过一面之缘，顾老师那篇散文讲得漂亮。”

温主编赞同地颔首，接过话：“是，眼下小顾负责必修上册的诗词部分，我是很放心的。”

“只是经验欠缺，在座一众年轻后辈皆是如此。诸位老前辈不分亲疏，多敲打多交流，搓搓年轻人锐气。”

然后指头慈爱地点了点爱徒，补了句：“尤其是她，不省油啊。”

顾长亭浅笑： “晚辈承蒙各位前辈抬爱，温老师说的不差，后续编校中若有不当之处，我都听着。”

席间几位前辈面上挂笑的搭话，她笑着应了几句名师出高徒，客套话来回几轮，少有人再注意她这边。

顾长亭低头发出一条消息。

消息抵达的一刻，林闲渟那边收到：「还没，天黑了路上可见度不高，就不要来接我了。」

林闲渟一怔。

这样的痛苦不亚于她喜欢吃芒果，却芒果过敏。上周顾长亭还承诺，再忙也会回来陪她吃晚饭，这才几天就食言，体谅她的工作性质忍了，反正大家庭里这么多人缺谁也不冷清，跟她啰里啰嗦好一通才同意今晚加班。

想不通为什么要骗她？

顾长亭有多厌弃被欺骗，严重到发现之后会翻脸的程度，怎么会不懂她此刻心情，怎么会反过来……

用她最讨厌的方式这样对她。

屏幕光标还在原位一闪一闪，林闲渟往后仰靠，彻底没心思修改代码，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失神。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拔河。

这一头拽着：

一张糊照说明不了什么，休想挑拨我们坚不可摧的信任，肯定是蓝杉搞错了，私下聚会放着那么多地方不去，约在酒店太过铺张奢侈。

说不定卿卿是去应酬，和那人认识碰巧在酒店遇见，并非刻意结伴。

是我太敏感了。

另一头又扯回去：

他到底是谁？

和卿卿肩膀间隔着不到一拳距离。

林闲渟不断放大细节，隐约可见她唇角微扬，危机感似如潮水将她包围，又为什么瞒着她不报？

她双腿发飘，两行清泪统统置之脑后，精神不稳地下楼朝对门挪去。

林阖指尖搭在键盘前，就看见林闲渟眼眶通红，蔫头耷脑地栽进沙发。

也不说碰上什么麻烦事，就一个劲儿窝在沙发角哭，九曲十八弯的少女心事，赌神来了也猜不透。

“像被遗弃的孤儿，怪可怜。”

林闲渟充耳不闻，扭了个身子往沙发深处又蜷，把抱枕搂得更紧。

“难受委屈，去找给你制造问题的人解决，我的安慰良药苦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