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才不会醒来就忘,尤其是噩梦。
“温柔的他单膝下跪,
钻戒缓缓带进,
你的无名指里。”
梦里的场景像极了《嘉宾》里唱的那样,林闲渟是以嘉宾的身份,坐在台下参与顾长亭的盛大。
一早被闹钟拽醒,她连睡衣都没换下,翻身去找林阖打探清楚。
要不是蓝杉发情报时已过夜,碍于种种,自己这颗心绝然不会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到现在。
晨光从枇杷树缝隙里漏下来,林阖就坐在院里办公,她一屁股坐到对面的藤椅,把情报怼过去。
“帮我查查他,小阖。”
“你以为我神通广大啊。”林阖瞥了眼照片不想蹚浑水,话到嘴边,“你不认识?”
林闲渟耿直摇头。
这号不速之客循环播放了一整夜,没纯音乐催眠,相反时时刻刻影响着她的情绪,殃及睡眠质量。
林阖利落敲击键盘,把笔电调转方向,调出搜索引擎里的个人资料。
她圆睁睁的眼睛一下子皱成刚出锅的饺子褶,失声道:“时阙来?”
“全网都认识,你没印象。”林阖道破天机,“顾老师的前未婚夫,你昨天那么Emo就是因为这个?”
林闲渟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顾着严防死守李书年这位白月光级别的隐患,反倒灯下黑,把时阙来这位重量级前任选手抛到九霄云外。
至于爱而不得的楼秋栖,为了避开顾长亭,申请去外地进修培训半年有余,是否心存念想、是否虎视眈眈。
她一概不知。
三方环绕。
国泰民安阖家团圆的双节,林闲渟睁开眼就被晴天霹雳砸伤,胸腔里瞬间掀起一场剧烈的化学反应。
“内情我不清楚,但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又酸又乱。”
“但闲闲,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顾老师品行,再怎么样,也别钻牛角尖。”
可道理归道理,心里过不去是另外一回事。
半晌,林闲渟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话:“……我就是,有点难受。”
“你不说,我这么会知道。”林阖合上电脑,连同将林闲渟的屏幕关掉。
遮住了刺目的东西,她下颌微松,声音又轻又哑:“我不是不信她。”
“我难过,是因为她骗我。她用她最讨厌的方式瞒着我。”
“跟我说单位加班,实际却是去参加应酬,应酬本身没什么,可那场宴席上有时阙来,不应该跟我提吗?”
“十八岁我在意,二十二岁我还是在意,我拼命劝自己放宽心,可是呢?”
一想到卿卿以前和别人有过那样一段羁绊,而她一无所知就喘不过气。
林闲渟咽了声,“是我太木讷,太自以为是,自以为足够了解她。”
爱是有粗细线条的,就如同毛衣上细密的针脚,工笔画里泼墨写意。自以为织得严丝合缝,可风一吹冷风就进来了。自以为画得粗疏潦草,却忘了工笔粗线定骨、细线传神。
林阖单手虚握着玻璃杯搁回石桌,长吁一声,“扭捏的心思这么多,不打算和顾老师敞开心扉的聊一聊?”
“没准会有反转呢?”
听君一席,林闲渟撑着膝盖骨挪走屁股,罪名一旦成立怀疑的种子就会落地萌芽,日夜疯长到最后枝繁叶茂,在心底盘根错节,隔开两颗心。
“我不是不知道。”末了又回头,“刚刚那些话,是我们之间的,对她保密。”
林阖没做回应,从鼻腔溢出单一个轻浅的“呵”,重新展开笔记本。
像是不放心又斜睨了她一眼,“快去吃早餐,别久等了胃。”
林闲渟丢了魂似的踩上台阶,向后摆了摆手,胃是情绪器官,有一肚子情绪连咽口水都觉得难以下咽。
又怎么吃得下去。
窗棂框景秋色错落其间,叶园有颗祖辈流传下来的橘子树,就在厅堂前那颗粗壮的黄桂花树的斜对面,讲究风水,管这叫桂橘成双。
果子一结结一树,哪吃得完,种在这里,主要还是装点光赏。
看着黄澄澄的橘子,林闲渟正准备掰一个,又想起来园里果树多,年年都会防虫害请园林打理,免得惹蚊虫扎堆,满园子都不得安生。
她朝屋里喊: “妈,树上打药没?”
叶泛舟从里头往外答:“要吃打药的你自己打,就这颗老橘树你外公专门留的,就惦记你馋。”
“哎。”
林闲渟掰了个个顶个大的。
后脖颈忽然传来声音:“装篮子里吧,卷着衣服难洗。”
她手上还捏着半挂在枝头、带着小叶的橘子,转头就看见几步之外的三个人,而顾长亭一眼夺目,穿了一身莫兰迪色系低饱和的长裙。
个人完美,唯一缺点就是走路不出声,一旦没穿高跟鞋脚步不好辨认。
林闲渟热情好客,递橘子先给顾黛筠,“吃橘子吗?甜不甜不知道。”
都快记不清上一次见顾黛筠是什么时候,黛筠姐超级大忙人,见面难度堪比等橘子树冬天结果。
顾黛筠睨了眼顾长亭的表情,“闲闲这是叫我们给你试毒,这样的迎客之道,我可是要跟泛舟姐告状。”
“哪有啊,黛筠姐,从小吃到大,不甜凭橘皮来找我。”
一人一个的发。
顾长亭垂眼捻手里的橘子,以往那双手的第一顺位只有她,今天却先递给了顾黛筠,道理她想得很通,长幼有序,最基本的人情世故。
看着林闲渟弯腰,最后递给两眼放星的顾祁。小姑娘过完生日就十岁了,完美遗传顾家的优良容貌,娇憨灵气,一枚未来可期的小美人胚子。
又忍不住心里唱:时间都去哪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
“谢谢闲闲姐姐,吃完这个橘子,我是不是就能长到和你一样高啦?”
“这个嘛,问专家。”
顾黛筠眉眼带笑,摸了摸顾祁的发顶,侧身拿走她拎着的礼品,“卿卿,礼我拿着,先带祁祁进去了。”
前院剩下她们两个人,林闲渟抓着拢成的衣兜,心里还憋着别扭,面对面站着,反倒学会沉默了。
顾长亭眸光柔和,抢先打破寂静,“气色比晚上好很多。”
“专家说了睡眠是良药。”
“聊聊?”
“晚点吧。”林闲渟避开目光,转而问:“你来家里有什么正事?”
顾长亭扫过她衣兜的橘子,很快又压下细微的酸涩,“你啊又忘记性,来送晚宴的请帖。”
一前一后走进厅堂,林闲渟嘴巴倏地张成O型,眼尾瞪大眉毛往上挑,一派健忘又犯的样子。
正经礼服她穿不习惯,皱巴巴的衬衫紧赶着熨,还要打扮得像模像样,慢性子最怵面对赶时间的突发状况。
干脆将问题归咎于母亲没提醒,“妈妈,你怎么没通知我,今晚要出去?”
和顾黛筠的话音被打断,叶泛舟瞥了眼冒失的林闲渟。
“你就在你的世界里待好了,我说话你是不用听的,早餐就叮嘱过你,自己魂不守舍没听过去。”
全天下的妈妈都很唠叨,说话又碎又密,听着听着思想就容易打岔,这属于不可抗力好吧。
林闲渟傻笑可不敢说,略显尴尬地挠脑袋,习惯性看向顾长亭,“几点啊,我还来得及挽救吗?”
顾长亭接住她湿漉漉的目光,嗓音莫名让人安心,“七点,绰绰有余。”
酒店是宋怀瑾订的,三天前就安排妥当,归在叶家餐饮的产业下。
林闲渟降下车窗,对这里半生不熟。
这不就是蓝杉昨晚发偷拍照片给她的那家酒店?
她贯来不上心家里生意,具体有多少家底,只知道有很多,版图分布在哪,地图上总能找到。
下了车,顾长亭显得泰然自若,当时看见导航到过来的定位,有须臾间怔住,昨晚才来过,今晚又来一次。
熟悉感顺着两人的后脊爬上来。
林闲渟故意在大堂走道上问:“这家酒店的饭菜好吃吗?我第一次来,市中心的地段,好气派。”
顾长亭早对林闲渟的贪吃习以为常,“还行,你会喜欢的。”
“你背着我来过?”
“来过。”
她走过更多路,有太多林闲渟未曾参与的留白。为应酬为生活出入精致的酒店并不奇怪,所以顾长亭对答坦然,却没看对方的眼睛。
身藏虚心是没办法面对一双清澈的眼睛,源源不断的愧疚会翻涌,至少在林闲渟面前,她做不到眼波无痕。
林闲渟似有似无蹭住顾长亭小臂,故作天真的笑,却神经紧绷。
避免欲盖弥彰的推敲试探被擅做阅读理解的语文老师惊觉,她太会读人了,点到为止保险起见。
她们不是最早来的也没有最迟,直到圆桌坐齐了晚宴才开始,听起来正式,却并不让林闲渟感到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