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伯母爽快,没有大篇幅让菜冷掉的开宴词,坐下来就招呼吃饭。
林闲渟眼神淡淡的,顺着包厢布局一点点回想,昨晚顾长亭来这儿应酬,具体坐在哪个位置?有没有和时阙来挨在一起?
包厢里的话题分为好几个阵营,各聊各的互不干涉,偶然会像韦恩图有交集,你来我往地搀科打诨。
话最多的匣子反倒不温不火。
顾长亭应着长辈的闲谈,一面余光始终偏向小闲,眉头紧锁胃口恹恹,桌上几道投其所好的小孩菜勾不起兴趣,给她夹点什么才肯吃点什么。
“有身体不舒服?”
被摸额头的人左右摇头。
服务员上了最后一道菜,现做的广式月饼收尾,中秋佳节不吃月饼违背中华上下五千年的传统。
月饼算主食吧?
顾长亭用面包夹夹起一枚个头中等、印着“蛋黄莲蓉”的月饼,放进林闲渟的餐碟,说不定能勾出点食欲。
陈歆舟眼巴巴盯着林闲渟吃得喷香,探着脑袋问:“咋样,什么馅的?”
“蛋黄莲蓉。”她点点头。
隔座的陈年年皱起脸,“蛋黄莲蓉太腻了,糖油混合物特容易胖人,从闲闲虎口里掰一点尝尝得了。”
“你比舟舟经纪人还操心,月饼跟梨一样,能随便分么?”林闲渟护食。
陈歆舟脑子转得快,窃窃道:“闲闲不是不爱吃咸蛋黄的吗?以前超排斥的啊。”
林阖促狭地瞥了眼林闲渟,“因为爱情。”她连吃了四年,还不让说。
顾长亭微怔地看向林闲渟,耳力超群,即便现场氛围高亢也能听得清。
“你不喜欢这个馅的?”
“喜欢,好吃干嘛不喜欢。”林闲渟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吃得很急呛住了。
顾长亭看得心头微紧,递过温水又给她缓缓气,“乖,不吃了。”
林闲渟摇摇头:“你给我夹的。”
陈年年添乱:“顾姐姐,闲闲典型是做贼心虚,她可是蛋黄莲蓉的宿敌,看见就怕。”
“意思是,我错意了好多年。”
“你别听年年的,她记错了。”她硬着头皮反驳,说着手探到桌底。
可当撞进顾长亭温柔又自责的目光里,小声改口:“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有更喜欢的直接告诉我,不论什么同样道理,我会误会,你会委屈。”
含沙射影的话里话外。
林闲渟抿着唇没反驳,想抽回手却被顾长亭按住,不从不行只能,“嗯。”
娇娇的。
从座位角度看过去,顾姐姐微微侧身朝向闲闲,她本人却低着脑袋,像一只翻着肚皮的猫。
陈年年抑制不住地姨母笑,年上哄年下,说啥都‘嗯’,跟调教小狗似的。
怼了怼陈歆舟胳膊肘,“见惯了闲闲苟系的一面,突然变这么狗系,顾姐姐不愧是老师,驭人有方。”
“我许愿,请上天赐我一个像顾姐姐这样专业能力强,能在方方面面兜着我的年上,要是能顶替我学医最好。”
陈歆舟端着茶杯挡脸,看着她双手合十,“年年,满怀憧憬先放放,小心闲闲听见,我们要挨家法。”
“莫怂,两个打一个,打输了告状,再拉小阖一起,我们三个诸葛亮。”
“咳咳……我耳朵不聋。”
林闲渟不知什么时候扭过头来,哪学的皮笑肉不笑,还挺瘆人。
她俩惊掉筷子:“哈哈……”
回家的路上,顾长亭点开中控放首抒情音乐,她叽叽喳喳的小鸟,像被关笼子里观自由那样郁郁寡欢。
林闲渟不想听有故事的民谣,更抵触暧昧的情歌,“我想听电台。”
“好。”她随即切换频道。
片刻后,一道像晚风拂过耳畔的女声透过柏林之声缓缓流淌。
“听众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FM103.6城市生活台,我是青山。”
林闲渟将脸转回去看街景,晚间的都市,半点不减白天的生命力。
“今天是2020年10月1日,国庆逢中秋,双节同至。天文历法里说,这样的盛景,上一次是2001年,下一次要等到2031年。”
车窗上倒影着灯火连绵,顾长亭心里何尝没有波澜。
碍于开车不能分神久视,只能借着等红灯的间隙凝眸。
电台的声音一直在耳边絮语:“十一年等一回,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陪你的人是否始终如初?”
“此刻的你,是堵在晚高峰回家的车流里,还是围坐在餐桌旁,和爱的人一起分食月饼?”
街灯杆上,一面面五星红旗漫卷,另一块电子屏滚动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字字句句轻叩在林闲渟心上。
“十一年后,我三十三岁了,快到了你的年龄。到时候会怎样呢?你会怎样呢?我们会怎样呢?”
顾长亭见她下颚紧绷,开口问:“不喜欢听这个频道的电台?”
“没有。”林闲渟收回飘远思绪,“就是听着容易多愁善感。”
顾长亭打转向灯将车停在路边,位置不碍左右前后交通。
她太想知道,什么样的难处,大到需要林闲渟吃硝酸甘油来缓解心悸,天亮就找到燕卉问工作室的近况,得到的反馈是“除了没钱All is well”。
紧接着邓潇醒来之后答复:「没有噢顾姐,这个点大家都下班,只有教务处几份文件送过来。」
可她完全没有虚惊一场的松气,隐隐之中总怕小闲来找过她,发现她不在学校,路上拉了个老师打听,又或许她来过值班室,只是邓潇没留意。
也说不准她们是不是提前串好口供不让她操心,但对话里的燕卉表述很坦明,是信得过的线人。
那么绕来绕去问题的根源,落脚点会不会在她身上,连着单位加班好几天,到假期才收了点,怀疑小闲连绵不绝的糟糕情绪,她才是罪魁祸首。
林闲渟看见不远处的24h便利店,扭过头:“要买什么东西么?”
顾长亭反问:“要关东煮还是别的速食?”
“都不要,才从酒店出来几分钟,哪有这么快消化的胃。”
“是吗?”
“象征性拨拨菜、抿两口,胃口差成这样,脸色也难看,我都看出来了。小闲,哪里不舒服?”
“是工作上发生什么愁眉不展的事,还是我惹你不高兴,再是别的?”
总有一个原因。
林闲渟扯了扯嘴角,将插口袋的手覆盖在顾长亭放扶手台的手背。
“真没什么你是不会信的,我现在不想说,给我点空间好不好?”
顾长亭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说:“你愿意说,我细细听;不愿说,我等你开口为止。”
“我不愿意说。”
像是一盆冷水难受浇着,她怔怔地盯着不断收紧的手,被灼伤似的抽走,按回方向盘上掐紧了指根。
“我无法让你依赖吗?”
“你要是一直这样憋着不说,用这种方式沟通解决问题,就算勉强一起过中秋,两颗心也凑不到一块去,节日过得也不圆满。”
顾长亭推门下车,车厢空气闷得她忍不了,外人跟前的情绪管理大师,被折磨到沦为图片仅供参考。
林闲渟僵坐副驾,第一时间没动,可下一秒,眼睁睁看顾长亭失态离场,手指胡乱扒拉着车门把手。
街灯割裂出两道长影,顾长亭没打算扔下林闲渟,偏偏行为先于意识失控,她刻意放缓了步伐。
“嘀——”
前座后座的车窗同步降下。
“闲闲!”她们同声道。
林闲渟听见叫住声,回过头就看见一车人。
陈年年把胳膊搭在窗沿上,“大晚上不回家,你们又要上去哪浪啊?”
林闲渟的视线绕来绕去,顾长亭的背影越缩越小。
直觉告诉她不要停,马上去追。可现实又像一根线拉扯住神经,就算追上卿卿,大街上能勉强压住火气,可一旦回到逼仄的车厢,她怕硬碰硬,不想和卿卿吵架,怎么选?
车里的人看不见林闲渟的暗涌。
“你这么今天神在在的?”
“载我一程。”
这时候林闲渟却没犹豫,指尖扣住车门把手,副驾的陈歆舟戴着口罩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后座的陈年年表情更是丰富,齐刷刷看向她。
“有疑惑也别问。”
驾驶位的林阖瞥了眼后视镜,前因后果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