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阶浑浑噩噩,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梦中自己坠入无底深渊,四周全是纠缠的银白丝线,他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忽然有只手来拉他,沈阶没有看清来人样貌便奋力一握,梦境与现实的墙壁却似乎被打破,他真的感觉自己握住了什么,下一瞬睁眼,光线骤然泄入,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过了一会儿才逐渐消退。
自己五指正死死扣着伏狼剑,周围是熟悉的帘帐与被褥。
他回家了。
喉间干涩如吞了砂石,沈阶动了动手指,尚未开口,床榻外似乎有人一直守着,立马高声呼喊:“宫主醒了!”
宫主……
这两个字砸在胸口,沉甸甸的,沈阶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已敛去眼底恍惚,哑声道:“水。”
有许多人鱼贯而入,沈绪手忙脚乱地倒了盏温水递过来,又去扶他坐起。沈阶就着他的手饮了小半盏,喉咙里的灼烧感总算褪了些,这才扫视一眼,看清房中情形。
一直守在卧房的应该是沈绪,脸色憔悴,不知有没有合过眼。梅叔带着解星芒进来,云琼居然也跟在一旁,看样子是专程过来救他命的。除此之外,后头还有个眼熟的蒙纱姑娘,但沈阶还晕着,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再远些,陆延蹲在门槛边,怀里抱着那只许久不见的狐狸,小家伙看见沈阶醒了,居然跃下地窜到床前来,用脑袋拱他的手腕。
沈阶想笑,伸手揉了揉那狐耳,转眸看向沈绪:“我睡了多久?”
“四日。”沈绪抿唇,见云夫人与解星芒要轮流替沈阶把脉,便退让在侧,把这几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沈披白伤的不轻,幸而云夫人妙手回春,目前暂无大碍,只需静养,以后手再碰不得重物。”
“……好。”沈阶应着,看解星芒在他腕上搭脉,想起自己一直隐瞒的走火入魔之事,一时有些心虚,但转念又想起柳驭不在,底气立马足了点,若无其事地继续听。
“羽族此次能重出弥山,一是因为地龙翻身碰巧影响到了留衣阁布置的迷魂阵,二是因为兔耳草及时送到,配合隰扶苏长老钻研出的解法,留衣阁在花坼布置的封锁便全成摆设。”
“而对于周汝迫害羽族之事,周桓自囚于无极观,说听候发落。周韫……我们没有她的消息。”
“还有……步兽宗……”沈绪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说。
恰巧解星芒突然在一旁插嘴,将话头引了去,长嗟短叹:“唉,你这内息……宫主,你在药谷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眼下他被母蛊寄生的问题更要紧些,经过此相衬托比较,解星芒居然也无暇对他的隐瞒有过多不满。
想了想,沈阶在坦白从宽前先问:“柳驭人呢?”
众人神色各异,最后还是沈千梅率先开口:“送你回来便离开了,他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沈阶撇撇嘴,被解星芒白了一眼:“那两条蛊虫护住你的心脉,竟在体内达成了平衡,还有些不好处理。若是我们贸然从你身体里取出母蛊,说不定你就会立即因走火入魔急火攻心而死。”
言下之意,要想不再出现药谷那天失去神志操纵蛊虫行凶的情形,在他们找到办法安全取出蛊虫前,必须由沈阶自己坚定内心,心神不被邪物所蛊惑。
解星芒窥着他脸色,十分得意地补上一句:“这种时候,你俩见面,不合适吧?”
……拿这个考验新任宫主啊。
大概是沈阶表情太一言难尽,沈千梅笑了笑,说:“行了,既然刚醒,我们都先出去吧,你好好休息一会,其他的,等身体好些再谈。”
长老已经发话,其他人便陆续告辞往外走。
“梅叔,”沈阶喊住他,“你留下,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说罢,他余光一扫,又注意到先前那个姑娘,此刻他已想起了对方身份,额角跳了跳,斟酌着问:“你……你姓晏是吗?”
瞧这委婉的。解星芒还没跨门槛,肩膀不小心抖了三抖,嗤笑出声。
晏毓青垂眼点头:“是。”
沈阶蹙眉,卡壳半天,觉得人家好心来看有名无实的夫君死没死,结果夫君一睁眼就问能不能和离,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要脸。
这么不尴不尬地僵持半晌,沈阶还是没想出要怎么说,就见沈千梅解围道:“方才我来时,慈殷说有些事情想找你,既然宫主这已无大碍,你便先去找她吧。”
那姑娘低声应下,转身走了。
门口碰巧有弟子经过,恭敬地喊了声:“夫人。”
“……”沈阶脸色一言难尽,扭头看见梅叔的铁面具,莫名心虚,咳嗽两下,终于想起问正事,“你的脸……”
“不是柳公子所为。”沈千梅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截了当,“确实和拭月台有关,但他当年并非故意,这其中的无奈我亦知晓,没想到这桩陈年旧事会被周汝拿来对付你。”
沈阶觉得头痛,扶额问:“梅叔,拭月台之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我并非刻意隐瞒,”沈千梅沉声道,“我真的不清楚其中隐情。当年孔老宫主没有告诉过我,与拭月台的合作,他一向亲自相谈,最多在不能抽身前往之时派我等传送密信。”
师父当年究竟通过拭月台做了什么?这件事,他必须查清楚,不然怎么给柳驭一个交代。
沈阶长长叹了口气,把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案先撂在一旁,转而问出现今最关键的问题。
“我擅自继任宫主,各家家主居然到如今都没有动静,就算当时他们是被我唬住了,五大家主毕竟不是废物蠢货,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他们是在观望情况,还是……自顾不暇?”
沈阶撑着从床边赤足下地,步步紧逼:“到底出什么事了?梅叔,我需要知道。”
他问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陡然沉下去。屋内气氛凝滞,只有窗外传来几声雀鸟啁啾,春风拂动帘幔,日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黄。
沈千梅银灰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与他对视片刻,闭了闭眼,终于妥协,坦白道:“狼烟起了。”
狼烟?
沈阶惊诧,世间若是战乱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