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神情。像是把平日里那个笑吟吟的少年郎整个儿剥了下去,底下露出来的,另是一个人。
沉默地立在树影里,脊背挺得笔直,日头从山脊上爬起来,第一缕光刚好落在枫树顶上。
黎姜拄着乌木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今日也换了衣裳,满头银发绾成高髻,髻上那支银梳,在晨光里泛着雪一样的光。
她走到案前,把旱烟杆交给随身的阿姐,双手接过纳叔递上来的一碗清水,举过头顶,朝那棵枫树遥遥一敬。
“山神在上。”
“翁摆在旁。”
“今日秋成,我众齐聚,献新于山,祈岁于天。”
黎姜念完,退到一边。
纳叔拄着拐杖上前,在小鼓上抬手一擂。
这一声刚落,坡下的芦笙便齐齐响了起来。
几十管芦笙一起吹,高低错落,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坡下漫上来,漫过人群。
谢昭觉着自己的耳朵、骨头、心口,都被这条河泡着。
几位老阿公被引到了案前,他们中最年长的那位,须发都白了,手里捧着一卷用麻布裹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解开,最里头是一册旧唱本。
老阿公领着头,开声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苗家的古歌。
调子又长又缓,老人唱一句,坡上的人便应一句。
几十人,几百人,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撞在枫树的枝丫上又落下来。
一支松明由最年长的阿公点着了交到他身边人手里,那人再交给下一人。一双手接过,再递出去,如此一轮一轮地往下传。
传到年轻一辈时,火把已经连成了一条龙。几十支火光在坡上流动,谢昭的目光跟着那火,火传到她跟前时,她顿了一瞬。
递火的是个她不认得的姑娘,应是别寨来的。那姑娘把火把往她面前一递,抬眼看她,眼里头有好奇,也有几分郑重。
谢昭接了过来,火把入手,热气燎在她脸上。她握着那截松明,往前走了一步,交到下一人手里。
接着便是跳神。
三个戴着银面具的人,面具上錾着山神。他们围着枫树跳,脚步很重,一步踏下去,地上的碎石都跟着颤。
鼓点越来越急,纳叔擂着案上小鼓,额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芦笙拐了调,变得又尖又急,像是无数只鸟在林间尖叫、扑腾、追逐。鼓点到了一个紧上,猛地停住。
跳神的人也停了。
整个坡上,静得能听见风从枫树枝头穿过去的声音。
黎姜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请圣子,面神。”
阿霁海走过那三个戴银面具的人,一直走到枫树前跪了下去。
风起,枫叶簌簌地落下来,他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纳叔擂响了最后一通鼓,鼓声轰然撞开。
谢昭眼前的东西忽然重了,明明站在这一片坡上,她眼前却有另有景象浮现。一实一虚,叠在一处。
虚的那一层里是一座极为轩敞的殿宇,丹柱高得望不到顶。殿中跪着一地的人,黑压压的一直铺到殿门以外去。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就在她耳边,像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在同她说话。可她偏偏听不清楚,还未等她明白,黑压压的人头整整齐齐地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