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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暗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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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第三天,宋晓是独自去的商会馆。

江予没有跟着。吃过早饭后,他说想在客栈看看去渡口的路怎么走,宋晓也没勉强,一个人出了门。

其实江予不是真的要看路——路线他在脑子里已经盘算过好几遍了,往哪个方向出城、走哪条官道、中间在哪里歇脚,他都问过客栈掌柜了。他只是觉得商会馆里该看的都看完了,昨天那场黄连局已经让他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再去看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反倒容易把思路搅乱。

他需要时间,把这两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再理一遍。

宋晓倒是没什么负担。他从客栈出来,沿着临江城的主街往东走,一路上经过不少摊贩——卖糖炒栗子的、卖绢花的、卖糖人的,他还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前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捏得活灵活现的小人,最后买了一个抱着鱼的胖娃娃,揣在怀里。

他想着带回去给江予看,又觉得自己好笑——两个大男人,买什么泥人。

但他还是买了。

商会馆在临江城东街的中段,是一幢三进的大宅院,前两进打通做了场子,后一进留着做库房和议事厅。宋晓到的时候,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各地的行商在各自的位置上摆开了货,药香、布匹的浆味、干果的甜气混在一起,在上午的日光里浮动着。

宋晓先是逛了一圈干货区,看了看有没有什么路上能带的吃食。然后又绕到杂货区,随手翻了几件竹编的小物件。他心里没什么明确的目标,就是消磨时间——反正今天是在临江城的最后一天,明天一早就出发了,他想把这座城再多看几眼。

他是在布匹区停下来的。

布匹区在商会馆的右偏院,搭着几顶大布棚,遮住了日头。棚下摆着一排排的木板架子,上面卷着各色布料——棉的、麻的、丝绸的,颜色从素白到深黛,层层叠叠地码着,风一吹,布角微微摆动。

宋晓在一个卖青布的摊前站住了。

他是想给江予挑一块料子。江予身上的衣裳太素了,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件换洗的,而且都是深灰和靛蓝的旧衣,穿了好几年的样子。宋晓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路上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想扯几尺好的棉布,给江予做一身新衣裳——素一点没关系,但至少料子要软和。

他站在摊前,伸手摸了摸布面,正要问价。

旁边有人说话。

是两个行商,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大概也是逛累了,靠在棚柱边上闲聊。声音不算大,但布棚底下拢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江家那个在外头养了十五年的二公子,要回来了。"

宋晓的手指停在布面上。

"江家?哪个江家?"另一个声音问。

"还能是哪个,江北江家。"

那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仍然能听清:"就是那个——从小就送出去的那个?"

"对。听说人已经在临江城了,过几天就过江。"

"这时候回来……"第二个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玩味,"有意思。江家大公子知道这事吗?"

"谁知道呢。江家这些年也没提过这个人,外头都以为江家只有一个儿子。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二公子——你说这戏好不好看?"

两个人都笑了。那种压低的笑声,不是幸灾乐祸,更像是在看一局还不知道胜负的棋。

"我听说啊,"第一个人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了,宋晓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这个二公子是被送到南边养着的,具体是哪家,不清楚。但你想,能在外面养十五年不闻不问,现在又叫回来——这里面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觉得,这趟水怕是要浑了。"

后面的话,宋晓没有听进去。

他站在布摊前,手指还放在那块青布上,但已经感觉不到布面的纹理了。布摊老板以为他在犹豫花色,热络地又扯了几块料子过来:"客官您看这个,这个颜色更亮一些,做衣裳好看——"

宋晓的目光落在那几块料子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随便指了一块布,说:"就这个吧,扯三尺。"

他自己都不知道指的什么颜色。

布摊老板利落地量了布、剪好、折好,用纸包了递过来。宋晓付了钱,接过纸包,转身走了。

走出布棚的时候,日光照在他脸上,有点晃眼。他眯了眯眼睛,往商会馆大门的方向走。一路上经过好几个摊子,有人朝他吆喝,他也没停下来。手里攥着的那个纸包被他捏得有点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自己买了块布。

他就这么走出了商会馆。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把布包夹在腋下,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日头正当顶,是个好天气。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刚才那两个人说的,他应该告诉江予。

但他又很清楚,告诉江予有什么用呢?那些话并不会因为他说了就改变。江家那边已经有人在议论这件事了,江予回去之后会遇到什么,不是一个"提前知道"能解决的。说了,只会让江予在路上的这几天多一份心事。

何况——他也不知道那两个人说的是真是假。行商走南闯北,最喜欢传闲话,有的有根据,有的纯属道听途说。他要是把这种街头巷尾的议论拿到江予面前去说,反倒显得他沉不住气。

他把那些话按下去了。

他走下台阶,朝客栈的方向走去。路上经过那个卖泥人的摊子时,他又看了一眼——刚才他买的那只抱着鱼的胖娃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旁边又多了一只抱着桃子的。他笑了一下,没有停下脚步。

回到客栈的时候,江予正坐在大堂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笔简单的路线。看到宋晓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宋晓脸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买了什么?"江予问。

宋晓把布包放在桌上,又把泥人掏出来摆在布包旁边:"买了块布,给你做衣裳。还有一个泥人。"

江予看了看那个抱着鱼的胖娃娃,又看了看那包布。

"青的。"他说。

"嗯,素了点,但料子不错。回头找个裁缝给你做一身。"宋晓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

他没有提在商会馆听到的话。

江予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张路线图折起来收好,然后拿起泥人看了看。泥人捏得很粗糙,鱼身上的鳞片歪歪扭扭的,但胖娃娃的表情很喜庆,咧着嘴笑。

"多少钱?"江予问。

"没多少。喜欢吗?"

"嗯。"

"那就行。"

宋晓又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他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目光落在一个挑着担子走过的货郎身上,看了很久。

江予把泥人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泥人的脸上,把那一片笑纹照得格外清楚。

下午没有出门。

两个人都待在客栈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宋晓靠在床上翻着一本在路上买的杂记,翻了几页就合上了,盯着天花板发呆。江予坐在窗前,拿着一小块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还在想商会馆的事。

但两个人心里都装着东西,又都没有开口。

傍晚的时候,宋晓下楼去要了两个菜、一壶热水。吃饭时他说了几句明天出发的安排——什么时辰走、先走哪条路、路上大概要走几天能到渡口。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予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明天早点起,争取在日头最毒之前多赶几里路。"宋晓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咽下去,"我打听过了,往渡口这条路前半段好走,后半段有一段山路,过了那段就平了。"

"嗯。"

"到渡口大概要走三天,中间在镇子上歇一晚。我让客栈掌柜给指了一家沿途的脚店,说还算干净。"

"好。"

宋晓看了他一眼。江予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低头喝着碗里的汤,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宋晓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没有让自己去注意——江予的筷子在菜碗里只夹了三次,而且每一次都夹的是同一道菜。

夜深了。

临江城的夜晚和白天的热闹判若两地。街面上安静下来,远处的更声隐隐约约,偶尔有几声犬吠。客栈的窗户关着,但关不住夜里的凉意,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银白。

江予没有睡着。

他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但眼睛是睁着的。他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远处谁家没关紧的木板门被风带动的吱呀声——这些都是夜晚该有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该有的声音。

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巷口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由远及近。走到客栈这一排房子附近时,它停了。

没有走远。没有敲门。没有停下来说话。

就是停了。

江予在黑暗中睁着眼,没有动。他继续听着。一息,两息,三息——那个脚步声没有再次响起。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到了某个位置,然后决定站在那儿不动了。

一个正常的路人不会这样。如果是要投宿的旅人,会走到门口敲门。如果只是路过,脚步声会由近及远地消失。

不会停在黑暗里,然后什么都不做。

江予等了很久。

久到他确认那个脚步声确实没有离开——不是"暂时停下来"的那种停,而是"要在那里待着"的那种停。

他慢慢坐起来,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点灯。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窗户临着街,正对着那条巷口的方向。他没有推开窗户,而是站在窗帘旁边,用指尖挑开了一条几不可见的缝隙。

月光照进窗缝,落在他半张脸上。

他往外看。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看不清年纪,看不清穿着。月光照不到那个位置,只有一个依稀的轮廓——但那个轮廓的姿态,江予一眼就看懂了。

那个人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屈着,脚跟抵着墙。那个姿态,不像是在等人——等人的人会不时探头张望,会来回踱步,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个人就是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像一尊嵌在阴影里的雕像。

像一双眼。

江予放下窗帘,动作很轻,轻到连布料的摩擦声都几乎听不见。他回到床上,躺下,扯了扯被子。

他没有睡。

他躺在那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

那个位置——巷口的阴影里——是一个绝佳的监视点。从那里可以看到客栈的大门和侧面一排窗户,而自己却藏在阴影里,不容易被发现。如果不是自己恰好醒着、恰好听到了脚步声、恰好知道那个脚步声不该停在那里——他也不会发现那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今晚才来的,还是前两天就在了?

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冲宋晓来的?

如果是冲自己来的——

是江家的人?

还是……二管家的人?

想到二管家,江予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出发的时候,他需要多一个心眼了。

他仍然没有打算告诉宋晓。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告诉宋晓。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可疑的姿态、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要是去跟宋晓说"我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们",宋晓一定会紧张,一紧张就会打草惊蛇。

他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他需要先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才能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在那之前,他要自己看着。

更深了。

江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五更天的时候,可能是更晚一些。他只记得中途又醒来过一次,起身到窗边看了一眼——巷口的阴影里已经没有人了。

那个身影消失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他回到床上,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还有路要走。

天刚蒙蒙亮,客栈后院就响起了动静。

护卫们在套车、装行李、喂马。客栈的伙计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进进出出——粥、馒头、几碟咸菜,摆在桌上。宋晓已经穿戴整齐了,站在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伸了个懒腰。

"今天天气不错,赶路的好日子。"他说。

江予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腰间别着一只水囊。他的脸色正常,看不出昨晚睡得好不好。他走到桌前坐下,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宋晓一半。

宋晓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吃完就走,趁早凉。"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临江城的清晨是另一种样子的。早点摊陆续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中白茫茫的一片。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在街边摆开了摊子。一些铺子的门板卸下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车队在客栈门口整好队了。两辆马车,一驾载货,一驾坐人。护卫们骑着马,前后散开。老周在最前面,已经在城门口那边等了一会儿了。

江予从客栈出来,站在马车旁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昨晚那个人站过的巷口。

巷口空空的。阳光照在那面墙上,墙根下有一片水渍——大概是夜里有人泼了盆水,在泥土上留下了一块深色的印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宋晓没有上马车。他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车队前面,和几个护卫有说有笑地说着什么。隔着马车帘子,江予能听见他的笑声——很大声,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在出一趟远门游玩。

马车动了起来。

车队穿过临江城的街道。车轮碾压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马蹄声啪嗒啪嗒地响着,间或有护卫喊一声"让一让",街上的行人便侧身让开。

江予坐在马车里,伸手挑开一角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从眼前缓缓流过。

临江城的面貌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灰色的瓦檐、白色的墙壁、街道两旁陆续开门的铺子。这城他住了三天,不算久,但他记住了这里的很多东西:商会馆的气味、客栈掌柜说话的口音、街口那个卖葱油饼的老婆婆的吆喝声。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马车走到城门口了。

城门洞很宽,两侧是厚实的青砖墙,墙根有些潮湿,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城门已经大开,外面是官道,道旁是一排高大的榆树,枝叶伸展,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车队放慢了速度,依次通过城门。

就是在穿过城门的那一瞬间——江予的目光扫过城门侧边的茶棚。

茶棚下面坐着几个人。几个不像在喝茶的人。

他们或坐或站,目光都落在车队上。不是商旅对一支普通车队的那种随意一瞥——而是认认真真地在看,在数,在确认。江予的目光掠过他们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视线正沿着车队的方向移动,像是在追踪某个人。

那身形,和昨晚巷口阴影里的人影——很像。

江予没有让目光停留。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车帘重新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车队通过了城门,驶上了官道。

"出了城了!"宋晓在外面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兴奋,"今天争取多赶几里路——中午在前面镇上歇脚!"

护卫们应了一声,马蹄声似乎也轻快了一些。

江予在车厢里坐着,没有应声。他在心里把刚才看到的那几个人一个一个地回忆了一遍——他们的位置、姿态、视线方向——就像在脑子里画了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茶棚下那几个人,在他放下车帘的那一瞬间,没有站起来,没有跟上来。

但他们看着车队走远。

这就够了。

他知道,今天就有人会跟上来。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出城之后的路段很平坦。

官道沿着一条小河延伸,河岸上种着柳树,细长的柳条垂在水面上,在微风里轻轻划出一道道涟漪。道旁的田野里,早稻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大片,望不到边。

宋晓骑着马走了一阵,又嫌骑马没意思,把马交给护卫,钻进了马车。

"热。"他一屁股坐下,用袖子扇着风,"外头看着凉快,一晒就热。"

江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宋晓坐下来,随手拿起江予身边的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塞回去:"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说。路还长着呢,你不闷得慌?"

"还好。"

宋晓靠在后壁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还在想商会馆那些事?"

"嗯。"

"别想了。那些事再大,也大不过你回去以后的事。"宋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予没有接话。

他坐在马车里,耳朵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车的轱辘声、马蹄声、护卫们偶尔的交谈声。在这些声音之外,有没有另一个声音?

有不属于这支车队的声音吗?

暂时没有。

但他知道,现在还早。对方不会跟得那么近。

宋晓又在旁边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说等到前面镇上有什么好吃的、上次他从这里路过时买过一种很好吃的酱鸭之类的。江予零零散散地听着,应着,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了一部分——放在马车后面。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车队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了下来。不是专门停的——是宋晓看到树荫下有个卖凉粉的小摊,兴致来了,招呼大家停下来歇歇脚。

护卫们散开,有的下马活动腿脚,有的去买凉粉。宋晓跳下马车,小跑着去凉粉摊前张罗,喊着要几碗凉的、多放醋。

江予下了马车,站在路边。

他没有往凉粉摊那边去。他站在马车旁边,借着车身的遮挡,目光越过车队后方,沿着来路扫了一遍。

官道上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没有骑马的旅人,没有挑担的行商,没有赶路的车。那一段路在上午的日光下延伸出去,灰色的路面、绿色的田野、远处模糊的山影——什么都没有。

江予收回目光。

他又等了一会儿。

在他正要转身上马车的时候——他看到了。

官道远处,在那个几乎要被热浪蒸腾得模糊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不是静止的。是在移动的。

很慢,很稳,不紧不慢。

江予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几息,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但脸上、手上、动作上,什么都没有显示出来。

凉粉买回来了。宋晓端着一碗递给江予:"快吃,凉粉要凉着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江予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凉粉很滑,醋的酸味和蒜的辣味在舌头上炸开。

"好吃吧?"宋晓问。

"嗯。"

宋晓在他旁边蹲下来,端着自己的碗,稀里呼噜地吃着,吃了几口又抬头看了看天,说:"照这个速度,傍晚能到第一个歇脚点。要是路好走,明天天黑前就能到渡口的那条岔路。"

"嗯。"

"过了那条岔路就没这么多树了,后面一段山路,但也不长。"

"唔。"

宋晓又吃了几口凉粉,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江予看了他一眼。

"没有。"他说。

"那就好。"宋晓笑了笑,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继续赶路。趁天还没热透。"

车队重新上路了。

江予坐在马车里,车帘没有放下来。他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车外的风景上——柳树、田野、远处的山——像是在看风景。

但他在看的不是风景。

他在看后面。

那个黑点还在。仍然保持着那个不紧不慢的速度。不是在追赶,只是在跟着——跟着这条车队行进的方向。

江予放下车帘。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

那个人的跟踪方式很熟练——不是那种紧追不舍的生手。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远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那个位置有一个移动点;速度稳定,不会因为车队的快慢而明显变化;没有在视野里停留太久的时间,偶尔出现,偶尔消失,像是在利用地形的遮挡自然地出现和隐没。

不像普通的贼匪。贼匪跟踪一般会离得更近、更急,因为他们怕跟丢猎物。

这个人不怕跟丢。说明他对这条路很熟,或者他知道车队的目的地是什么——他不需要紧追不舍,因为他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这个认知让江予心里微微一沉。

如果是冲自己来的,那只有一个解释:有人知道他要去江家,所以只要跟着他,就一定能等到机会。

不怕跟丢的跟踪者——要么是熟悉地形的高手,要么是知道终点的内线。

后者比前者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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