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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老周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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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那天早上,临江城的天空洗得很干净。

宋晓推开客栈的窗户,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了进来。外面的石板路还是湿的,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映着天上刚露出来的那一片蓝。街对面的铺子正在卸门板,木板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站在窗前,把昨晚在脑子里过了一整夜的计划又过了一遍。

那座宅子。西院。锁着的门。钥匙在管家身上。

管家每天出门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都是去药铺。上午去的时间短,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下午去的时间长一些,有时候要半个时辰。路上经过两条街一条巷子,其中一条窄巷——就是昨天他看到管家走过去的那条——两侧堆着杂物,路面不平,是整条路线上最容易出状况的地方。

他需要一个状况。

不是杀人,不是抢劫——那些都会打草惊蛇。他需要的是一种看起来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纯粹的意外。一辆翻倒的车,一堆积散的货物,一群帮忙搬东西的人。在那一团混乱里,钥匙离开管家腰间几息的时间,没有人会发现。

他昨天已经踩好了点。巷子东头有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几捆干柴和空筐。西头住着一户人家,院墙外靠着一架废弃的板车——轮子缺了一角,但还能推得动。

他把计划在心里过完最后一遍,关上窗,转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小包袱。

包袱里有一块蜡——是他前几天从杂货铺买的,拳头大小,揉软了压成扁扁的一块。一把旧锉刀——从铁匠铺花几文钱买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小包干粮。

他把蜡块揣进怀里,把锉刀用布包好塞进袖口,然后下了楼。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滚,香气飘了半条街。挑着空筐的菜贩从城外进来,鞋底还沾着田埂上的湿泥。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站在包子铺前面,正在从袖子里摸铜钱。

宋晓在巷口斜对面的馄饨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他没有看那座宅子的方向。他低着头,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馄饨,像是在享受一个普通的、雨后的早晨。但他的耳朵没有闲着——他在听巷子里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听到了。

脚步声。从巷子的另一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一个人的脚步。

他没有抬头。他继续喝汤,用勺子在碗里慢慢地搅着,余光扫过巷口。

管家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衫,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他走得不快,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宋晓放下碗,站起来,从袖口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他没有跟在管家身后。他绕了一条路,从另一条巷子穿过去,比管家先到了那条窄巷。

那条巷子叫竹竿巷——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根长着青苔。巷子中间有一段路面,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泥浆,是昨天雨水加上行人踩出来的。巷子东头的杂货铺门口堆着几捆干柴,西头那架废弃的板车还靠在那里,跟他昨天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晓走到那架板车前面,蹲下来看了看车轴。

车轴是木头的,缺了一角的那只轮子已经歪了,整架车往左边斜着。他伸手推了一下——车很沉,但没有卡死。

他站起来,往巷子两端各看了一眼。

巷子东头没有人。巷子西头,街角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低头数钱。

就是现在。

宋晓抓住板车的手柄,猛地往前一推。板车的轮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那只缺角的轮子卡进了地面上的一道裂缝里——整个车猛地一歪,车上的几根散落的木条滑了下来,砸在地面上,又弹了两下,滚到了巷子中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足够引人注意。

宋晓退后两步,靠在墙边,把自己变成一个"刚好路过的闲人"。

过了一会儿,管家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他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就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木条和那架歪倒的板车。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绕路——但巷子太窄,绕不了。他皱了皱眉,弯腰去捡地上的木条。

就在这时候,巷子东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扛着麻袋的脚夫从杂货铺那边走过来,看到巷子里堵着,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声:"这谁的车?堵路了!"

宋晓从墙边走出来,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路人的语气说了一句:"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翻了。"

那个脚夫把麻袋放在地上,骂了一声,弯腰开始帮忙搬木条。另一个脚夫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管家直起腰,看了宋晓一眼——宋晓正低着头,帮脚夫把木条往路边搬。他的动作很自然,不慌不忙的,像任何一个在巷子里被堵住之后顺手帮忙的过路人。

管家没有多看他。他重新弯下腰,去捡脚边的木条。

就在那一瞬间——管家弯腰的时候,他腰间的钥匙串从衣襟下面滑了出来,垂在身侧。钥匙串上有三四把钥匙,其中最大的一把——铁的,拇指宽,锁梁的齿痕清晰可见——就挂在最外面。

宋晓侧过身,像是要去接脚夫手里的一根木条,身体从管家身边擦过。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两指轻轻一夹——钥匙串从管家的腰间滑脱,落入他的掌心。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

宋晓没有停步。他拿着那根木条走到路边,把木条靠墙放好,然后弯下腰,像是要系鞋带。他蹲在墙根,左手把那串钥匙藏在掌心里,右手从怀里摸出那块蜡——蜡已经被他的体温焐软了,表面微微发黏。

他把那把最大的钥匙按进蜡块里,用力压了一下——正面。然后快速翻过来——侧面。印模清晰地留在了蜡块上,连锁梁上的齿痕都一丝不差。

他把蜡块重新揣进怀里,钥匙串依旧握在左手中。

他站起来,转身。

那两个脚夫已经把大部分木条搬到了路边。管家也直起了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巷子中间清理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管家弯腰捡起最后一块木条,放在路边,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

就在他整理衣襟的时候,宋晓从他身边第二次经过。

这一次,他的左手轻轻一送——钥匙串无声无息地回到了管家的腰间。

管家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钥匙串好好地挂在那里,跟平时一样。他伸手摸了一下,确认没丢,然后没有再多想,继续往前走了。

宋晓没有回头看他。他走出巷子,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靠在墙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摸了摸怀里的蜡块——硬了,印模还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他回到客栈,关上门,把那块蜡拿出来放在桌上。

蜡块上的印模很清晰——锁孔的轮廓、锁梁的宽度、齿痕的深浅——所有的细节都印在了上面。他看了一会儿,从袖口里抽出那把旧锉刀,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截铁条——是他昨天从铁匠铺买来的,比钥匙胚子略粗一些,但够用。

他把铁条夹在膝盖之间,拿起锉刀,开始锉。

锉刀划过铁条的声音很细,吱——吱——吱——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把窗户关严——留了一条缝,让街上的声音透进来,掩盖锉刀的声响。

他锉得很慢。每锉几下,就把铁条凑到蜡模上比一比,看看形状对不对。差了就接着锉,多了就停下来想一想。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小时候在宋家,他跟老周学过一些杂七杂八的手艺——修锁、补筐、磨刀——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本事。老周说,出门在外的人,什么都要会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用老周教的本事,去救老周的儿子。

锉刀的声音在房间里继续响着。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钥匙的形状出来了。他把铁条上的铁屑吹干净,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齿痕的深度和间距跟蜡模上的印子基本吻合。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试了一下——没有锁,只能凭感觉——感觉差不多。

他把钥匙上的毛刺用锉刀修了修,又用布擦了擦,然后收进怀里。

接下来就是等天黑。

他靠在床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着——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着窗外的声音:街上的叫卖声、行人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车轮滚动声。他在等这些声音渐渐少下去,等夜色把那座宅子盖住。

天黑之后,他出了门。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街上只有几家店铺门口挂着灯笼,光线昏黄的、一跳一跳的。他走在墙根的阴影里,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绕到宅子的西侧,找到了那棵老槐树。树枝上的雨水还没有干透,摸上去有些滑。他退后两步,助跑,跳起来抓住那根树枝——手臂一收,身体荡了起来,另一只手搭上了墙头。

他翻上墙头,蹲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屋檐下偶尔滴落的水声——嗒——嗒——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跳进院子,落地的时候弯了一下膝盖。

西院还是老样子。那排屋子的窗户黑着,门上那把锁还是他昨天看到的样子——铁的,拳头大,锁梁粗。

他走到门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把配好的钥匙。

他的手很稳。钥匙插入锁孔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慢慢地转动钥匙——感觉到锁芯里的弹子在转动,一个接一个——然后咔嗒一声,锁开了。

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没有立刻推门。他把锁取下来,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发出吱呀声——门轴似乎被上过油。他侧身从门缝里闪了进去,然后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被云层过滤过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灰白色的光亮。

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看到了——

在屋子的角落里,一堆稻草上面,蜷缩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被子。呼吸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睡着的时候也不太安稳。

宋晓没有出声。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稻草上弹了起来,缩到墙角,两只手挡在面前,嘴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含混的声音。

不是喊叫。是一种被关久了的人才会发出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声响。

宋晓没有退开。他蹲在原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周平安。"

那个人停住了。

他的手还挡在面前,但不再发抖了。他慢慢地放下手,露出了一张瘦得几乎脱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长着一层乱糟糟的胡茬。

他看着宋晓,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有茫然——然后一点点地,认出了面前这个人。

"……少……少爷?"

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宋晓点了点头。

"你爹让我来的。"

周平安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靠在墙上,肩膀开始发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宋晓没有催他。他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等周平安的呼吸稍微平了一些,他说:"能走吗?"

周平安点了点头。他扶着墙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站起来了——但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是站不稳。

宋晓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那手臂细得像一根柴棍,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慢点走,不急。"

周平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宋晓扶着他,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他先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然后他打开门,扶着周平安走了出去。

他们贴着墙根,沿着西院的边缘,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面。

宋晓先翻上墙头,然后蹲在墙上,把周平安拉了上来。周平安很轻——轻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重量。拉上墙头之后,宋晓先跳下去,在下面接住了他。

两个人落在墙外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追出来。没有人发现。

宋晓没有停步。他扶着周平安,沿着事先看好的路线——穿过几条没有灯的窄巷,绕过城西那片废弃的菜地,从一段倒塌的矮墙缺口处——出了城。

出城之后,他没有走官道。他沿着田埂走,脚下是湿滑的泥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周平安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

走了大约三里路,他们到了一座小山丘下面。山丘上有一座废弃的看山棚——几根木桩撑着茅草顶,三面有墙,一面空着,里面堆着几捆枯柴,地上铺着一层干草。

宋晓把周平安扶进棚子里,让他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他。

周平安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才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咀嚼。

宋晓没有看他吃。他站在棚子外面,往临江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里的灯火影影绰绰的,在夜雾中显得很遥远。

他估了一下时间——如果老周接到信之后没有耽搁,最迟明天晚上应该能到。

他把干粮和水留给周平安,交代了一句:"在这里待着,别出来。天黑之前我就回来。"

周平安嘴里含着干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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