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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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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在野禾庄的第十四天,天终于放晴了。

雨是在前一天后半夜停的。天亮的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空气里的水汽还没有散尽,但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江予起得很早。他站在屋檐下,看了看院子——地上全是泥,踩下去能陷到脚踝。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落叶。院墙豁口外面那片新翻过的地,被雨水冲出了一道浅浅的沟,有几颗种子露了出来,躺在泥水里。

他蹲下来,把那几颗种子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泥,重新埋进土里,用手把土压实。

然后他开始收拾院子。

他把被风吹断的树枝捡起来,堆到墙角。把冲到了院子中间的石块搬回墙根。用铁锹把积水的洼地挖了一条小沟,让水流出去。活不算多,但零零碎碎的,做起来很费时间。

石头起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院子里干了半天了。石头没有说话,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碗粥,放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然后转身去收拾昨晚被雨淋湿的柴火。

江予直起腰,看了一眼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继续干活。

太阳慢慢地升高了。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的阳光变暖了一些,地面上开始冒起一层淡淡的蒸汽。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草根被晒过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

江予把最后一堆落叶扫到墙角,拄着铁锹站在院子里,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是从南边传来的。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踩在被雨水泡软了的土路上,声音有点闷。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里,那声音传得很远,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江予停了下来。

他拄着铁锹,侧耳听了一会儿。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路过的,是朝着野禾庄来的。

石头也听见了。他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来,看了江予一眼。

江予没有看他。他把铁锹靠在墙边,拍掉了手掌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然后朝院门走过去。

院门是关着的——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的门,就是几块旧木板拼在一起,用铁丝拧在两根木桩上,平时靠一根木棍顶住。江予走过去,把那根木棍抽开,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匹马,棕色的,马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子,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鼓鼓囊囊的布口袋、用绳子捆着的瓦罐、一卷粗布、还有一坛酒,用草绳系着挂在马鞍旁边。

马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衣裳,衣摆和鞋上全是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头发被晨雾打湿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带着笑。

宋晓。

他站在早晨的阳光里,牵着马,衣摆沾满了泥,看起来又狼狈又精神。他看到江予推开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路过。"

江予站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板上,没有说话。他看了宋晓三秒钟——看他的脸,看他满身泥的衣服,看马背上那些显然不是"路过"能带上的东西。

然后他说:

"你把老周的事办完了?"

宋晓点了点头,轻描淡写的:"办完了。"

"那你不回临江城,往北跑什么?"

"顺路。"

江予看着他。

从临江城到野禾庄,要先渡江往北走,再折向西,骑马要两天一夜。路上全是山路和土路,一下雨更是泥泞难行。这条路和"顺路"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江予没有揭穿他。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院门拉开了一些。

"进来吧。"

宋晓牵着马进了院子。他环顾了一圈——泥泞的地面、漏水的屋檐、被风吹歪了的枣树、补了一半的院墙。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马拴在枣树上,然后开始从马背上卸东西。

一袋米。一袋面粉。一坛油。一小罐盐。几捆草药种子,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一点都没有被雨淋湿。一卷粗布。还有那坛酒。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屋檐下干燥的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

江予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做这些。他没有帮忙——他知道宋晓不需要他帮忙,他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宋晓把最后一个瓦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种带着点随意的笑。

"你这里……比我想的还破一点。"

江予没有接他的话。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人。"宋晓说得很随意,"野禾庄,离临江城往北走两天,过了渡口再往西拐,走山路。到了地方找一个姓孙的老头和一个叫石头的年轻人——不难找。"

不难找。这三个字背后是多少路、多少打听、多少在泥泞山路上走错的回头路——他没有说,江予也没有问。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还没吃早饭吧?"

"赶了一夜的路,还真没吃。"

江予从灶台上端出剩下的粥,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热了热。他翻出一只粗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盛了一碗粥,放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

宋晓也不客气,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端着碗就开始喝。

粥是稀的,寡淡,米粒没几颗,里面还掺了一些野菜叶子,嚼起来有点苦。但宋晓喝得很香,连喝了两碗才放下碗。

江予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看着他喝。

"老周的事,都弄好了?"

宋晓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点了点头:"弄好了。他老婆——他妻子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路线,一家三口在宜昌府会合,往西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那宅子里的人……有没有察觉?"

"没有。"宋晓把碗放下,"我做得干净。"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江予知道——在临江城里,把一个被软禁的人和他的家眷悄无声息地弄出来,再安全送走,不是一件"做得干净"就够了的。这中间有多少部署、多少风险、多少人情和银子的开销——宋晓一个字都没有提。

江予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来,把宋晓的空碗收走,在水盆里洗了洗,放回碗架上。

"你歇一会儿吧。我去收拾偏屋。"

偏屋是东边那间堆杂物的小房间。江予把里面堆放的一些破筐和旧木板搬出来,扫了扫地上的灰,在土炕上铺了一层干草,又铺上一张他自己用的旧褥子。褥子不算干净,但至少是干燥的。

他弄完这些,走出偏屋的时候,看到宋晓已经在院子里忙起来了。

宋晓脱了外衣,卷起袖子,正蹲在院墙豁口外面那片地旁边,用手捏了捏被雨水冲过的那片土。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铁锹,开始把那道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填平,把土重新翻松。

江予站在偏屋门口,看着他。

阳光照在宋晓的背上,他弯着腰,一锹一锹地翻土。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每一锹都翻得深,把下面的新土翻上来,把表面的湿土盖下去。

江予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另一边,用手把翻出来的土块捏碎,铺平。

两个人蹲在那块地前面,一个用锹,一个用手,把那片被雨水冲坏了的土地重新修整好。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铁锹翻土的沉闷声响和泥土被捏碎时细碎的沙沙声。

修完了地,宋晓直起腰,看了看四周。

"这院子漏的地方不少。"

"能住。"

"屋顶的瓦片碎了那么多,下雨天不漏才怪。"

"补了一些。"

"就你一个人爬上去补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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