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刻的?"
"嗯。"宋晓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不好意思——那种干了活觉得刻得不好看、但又想让人看到的感觉,"在白石渡等船的时候,闲着没事,在码头捡了一块废木板,用小刀刻的。"
他顿了顿。
"我想着——总得带点什么东西回来。"
江予低着头,看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字很丑。刻的人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他拿着那块木板的时候,指腹摸到那些刻痕——每一道划痕的深浅、转弯处的停顿、最后一笔划出去时留下的那条多余的线——他知道刻这些字的人花了多少时间和耐心。
"宜昌府。"
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把木板包回粗布里,握在手里。
"刻得不好看。"他说。
"我知道。"宋晓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已经很淡很淡了,但在暮色中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火苗,"但能认出来就行。"
晚饭之后,江予在油灯下把那块木板又拿了出来。
他把木板放在桌上,用手摸着那些刻痕。灯光照在木板上,那三个字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一些。
宋晓坐在他对面,没有看他刻的木板。他正在低头喝一碗热粥——赶了四天的路,他显然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他喝了几口之后,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
"那块板子……你要是愿意,可以挂在墙上。"
江予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挂在哪里?"
"随便。"宋晓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挂在你屋里,或者挂在堂屋的墙上。就是一个记号——提醒我们,那个地方是我们要去的。"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临时想到的,随口说了出来。
江予没有回答。他把那块木板重新包好,收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从屋里走出来,在宋晓对面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下午,我把那批移栽的连翘收了一部分。"
他顿了顿。
"品相不如野生的。差得不少。"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用一种平淡的、不带情绪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不需要再争论的事。
宋晓端着碗,没有急着接话。他慢慢地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放下碗,看着江予。
"你想怎么办?"
江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毫无意义地划了一道。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比。"
宋晓看着他。
"你说的那个办法——到底什么时候告诉我?"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采收的那一天。"他说,"等三组都种出来了,放在一起——我再告诉你。"
他说完之后,看了宋晓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宋晓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固执,不是神秘。是认真。
他是真的想好了办法。
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宋晓没有再追问。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了碗。
那一天晚上,江予睡得很不安稳。
不是因为有心事——他在野禾庄的每一个晚上都有心事,已经习惯了。
他翻来覆去,最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坐了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夜晚的空气是凉的。月光铺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泽。东墙边那排新移栽的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白天看还好好的,但此刻在月光下,那片叶子的颜色,怎么看都比后山那些野生的浅了一截。
他在那排苗前面蹲下来。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棵连翘的叶片——凉的,带着夜露,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层潮湿的凉意。
他蹲了很久。
有人从身后走了过来。
没有脚步声——但他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空气流动的变化,一种有人靠近时才会有的、微弱的压迫感。
宋晓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江予为什么一个人蹲在这里。他蹲下来之后,和江予一起看着那排苗。过了一会儿,他也伸出手,碰了一下同一棵连翘的叶片。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
"种的不如野生的——这个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低,带着刚被叫醒时的那种沙哑,但不模糊。很清晰。
"接下来要想的是——怎么让它变得有用。"
江予没有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排苗上。
"如果它就是不如野生的好呢?"
"那就接受。"宋晓说,语气平静,"然后想办法。在它不如野生好的地方——找到它能站住脚的位置。"
他的声音顿了顿。
"你之前说的——品相分开卖。一等品走高端,二等品走量。这个路子我想了一路,觉得能走通。"
他伸出手,在那排苗的上方比划了一下——像是用手势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
"这一批移栽的——品相差一些,但稳定。只要稳定,就能找到固定的买家。"
江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夜风还轻:
"可是——我想种出和野生一样好的东西。"
那句话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但它落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宋晓的耳朵里。
宋晓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叶子。他的手越过那排苗,落在江予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面。
不是握。只是覆上去——他的手掌覆盖在江予的手背上,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只手比江予的手大一些,手指更粗,掌心的皮肤带着常年骑马和干活留下的茧——粗糙的、温热的、有力的。
他没有说别的话。
就那样把手覆在江予的手背上,安静地放了一会儿。
江予没有抽开。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腹处带着一层薄茧。那只手曾经握着缰绳,曾经握着笔教他写字,曾经在那块破木板上刻下了"宜昌府"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沉默着。
夜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吹动了那排连翘的叶子。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过了很久,江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在夜色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水:
"你刚才说……把它变得有用。"
"嗯。"
"那你说——种出来的连翘,药效比野生的差。这个事,谁能证明?"
宋晓沉默了一下。
"药铺的掌柜。他们收了一辈子的药材,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如果——"江予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微微低了一些,像是在靠近一个他想了很久的念头,"如果看不出来呢?"
宋晓没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看不出来?"
"品相。"江予说,"品相可以用眼睛看——颜色深浅、枝条粗细、断面光泽。但药效——你看得出来吗?"
宋晓沉默了。
"你闻得出来吗?"
更长的沉默。
"……闻不太出来。"宋晓承认了,"但如果两种放在一起,一个浓一个淡——"
"那是气味,不是药效。"江予说。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他自己也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气味浓的,药效就一定好吗?气味淡的,药效就一定差吗?"
宋晓没有回答。
"如果我们把那批移栽的药材和野生的混在一起,去掉标签——让胡掌柜来看,他能分出哪批是野生的、哪批是种的吗?"
宋晓想了想。
"……品相差别大的话,能。"
"如果差别不大呢?"
"那——"
"如果他分不出来——那所谓的'种的不如野生',到底是药材真的不如,还是我们自己觉得它不如?"
这句话在夜风中停住了。
宋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
"我有一个法子。"江予说。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慎重地选择每一个字。
"等三组的药材都收上来之后——把标签去掉,混在一起,找人来看。不告诉他是哪批野生的、哪批种的。让他凭本事分。"
宋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这是——要考胡掌柜?"
"不只是胡掌柜。"江予说,"我要先考过自己。"
他说完之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手从宋晓的掌心中抽了出来——动作不大,但宋晓感觉到了。
江予没有走远。他走了两步,站在月光下,背对着宋晓。
"宋晓。"
"嗯。"
"如果我的法子成了——那以后'种的不如野生'这个事,就不是别人说了算。"
他停了停。
"是我们说了算。"
宋晓还蹲在地上。
他看着江予的背影——站在月光下,瘦而挺直,肩线不算宽。那背影和他小时候在宋家看到的一模一样——一个蹲在雪地里用树枝画字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站在月光下说要自己说了算的年轻人。
他蹲在地上,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在月光下能看清。
"好。"
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也站了起来,走到江予旁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那排在夜风中轻轻摇摆的连翘苗。
"那就等采收那天——我们说了算。"
月亮升到了院墙的正上方。
野禾庄的院子里,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排移栽的药材前面——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两人的衣摆。
谁也没有先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