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开本子前面那几页——是冬天的时候记录的炮制笔记——又翻了回来,在空白的地方开始写东西。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横行是农户的名字,竖列是几个关键的项目——种植面积、品种、预计收成、品相等级。品相等级那一栏,他分了三级:甲等、乙等、丙等。
宋晓歪着头看着他画这个表,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甲等是什么标准?"
江予没有抬头。
"叶片完整,无虫眼,根茎粗壮,色泽均匀。"
"乙等呢?"
"有轻微瑕疵——叶片有少量虫眼,根茎不够粗,但药用价值不受影响。"
"丙等?"
"能用的——都收。但价不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看着自己画的那张表。表格画得歪歪扭扭的,线条不直,字也不好——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他把本子合上。
"明天开始——按品相收货。"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下一个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决心——但宋晓听到了,并且没有质疑他。
第二天一早,江予把那十七户农户分成了三批。
第一批——之前种过、有经验的。第二批——完全新手、需要从头教的。第三批——那些离得远、不方便频繁往返的。
他给每一批定了不同的教学方式。
第一批集中教一次就够了,主要讲移栽时的注意事项和品控标准。
第二批需要多花时间,从翻地开始教。
第三批——他让石头跟着去。
石头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愣住了。
"我——我去?"
"嗯。你跟着我去教了两批了——差不多会了。你去教他们翻地和育苗,有问题回来问我。"
石头站在原地,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他跟着江予学了一整个冬天——翻地、配土、育苗、移栽、浇水、除草——一开始他只是帮忙打下手,后来江予开始让他自己动手做。他做错了几次,被江予纠正过,但慢慢地就对了。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去教别人。
"二少爷——我……我怕教错了。"
"教错了的——我会再去纠正。你不会的——就来问我。"
他看着石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石头看懂了那个眼神——不是"你可以试试",是"你可以"。
他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最后说了一个字:
"好。"
江予开始按品相收货的消息,很快就在农户之间传开了。
不是什么正式的通知——是王大有卖完第一批货之后,回村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你那批连翘卖了多少",他说了之后,消息就长了腿。
"连翘分三等——甲等一斤能多卖十文钱。"
"黄芩也是——切得匀的、颜色好的,价比碎的高出一截。"
"听说野禾庄那个二掌柜,收了货之后自己还要再过一道手——好的和好的放一起,碎的和碎的放一起——分开卖。"
这些话一句一句地传到江予耳朵里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但他注意到——第二批农户来领种子的时候,问的问题比第一批细了很多。不再只是问"种这个能赚钱吗",而是开始问"怎么种才能让品相好一点"。
他低着头登记,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但他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备注:
"品相分级之后,农户开始主动关注种植质量。"
这比他预期的要快。
江予在龙泉镇也待了一天。
他去找胡掌柜——不是为了卖货,是想打听一下今年药材市场的行情。胡掌柜不在店里,伙计说他去宜昌府城了,要过几天才回来。江予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是江家在龙泉镇的刘管事。
刘管事从门外进来,看到江予站在柜台前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
"二少爷?您怎么在这儿?"
江予看了他一眼,回了一个不冷不热的招呼。他对这个刘管事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知道他是江家在龙泉镇那边管事的,上次江鸣收到野禾庄的消息,就是他递的话。
"来问问行情。"江予说。
刘管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走到柜台前面,跟伙计说了几句话——大约是交代了一些铺子里的事——说完之后,他转过身来,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二少爷,您最近做药材生意,有没有听说过万和堂的事?"
江予看着他。
"什么事?"
刘管事靠在柜台边上,语气随意,像是聊家常:
"我也是听人说的——万和堂在南边几个州府收药材,听说今年把连翘的价压了一截。底下的人有怨气,但也没办法——因为万和堂收的量最大,你不卖给他,你卖给谁?"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所以说——做药材这行,谁手头的货多,谁说了算。万和堂能定连翘的价,不是因为他家的药比别人好——是因为整个南边,他收的货最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江予回答,就朝伙计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门。
江予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刘管事消失在门口的日光里。
他没有追上去问。
但他在柜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谁手头的货多,谁说了算。"
他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宋晓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跟上次一样,他说要再做一根晾架子。看到江予回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江予脸上的表情——不算沉重,但也不是轻松。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心里装了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化的表情。
"怎么了?"
江予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像是在复述一句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在镇上——刘管事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万和堂能定连翘的价,不是因为他的药比别人好。是因为他收的货最多。"
宋晓削木棍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听得很认真。
"谁手头的货多,谁说了算。"江予又说了一遍。
宋晓把木棍放下了。
他偏过头,看着江予的侧脸。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暖色,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他在看那个念头。
宋晓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他说什么。种子已经在土里了,浇了水,见了光,剩下的——是等它自己长出来。
晚上,江予一个人坐在油灯下。
他把那本本子翻开,翻到农户登记的那一页。十七户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又往后翻了一页——空白页。
他提起笔,在空白页的正中间写了一行字:
"如果明年有五十户呢?"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看着这行字。
五十户——按每户两亩算,是一百亩地。如果这一百亩地都种连翘和黄芩,到了秋天,他手上经过的药材就不是几千斤了——是几万斤。
几万斤的药材,集中在一个人手上。
他又想起了刘管事那句"谁手头的货多,谁说了算"。
他没有继续往下写。但那几个字已经落在了纸面上——落在了空白的正中间——像一粒种子,落进了翻松过的土里。
他合上本子,吹了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听到了隔壁屋里的声音。不是翻身——是宋晓在轻声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断断续续的,像是哼着哼着就忘了词,然后又从头开始哼。
他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被沿里。
那句"明年如果有五十户呢"——还在他脑子里转着。
但隔壁那首断断续续的小曲,也在。
不知道哪个更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