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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家书催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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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过了小半个月之后到的。

不是什么要紧的时节——春天已经稳稳地扎下来了,地里的苗出了,山上的野草绿了,院子里那些晾架又重新搭了起来,被风吹日晒了一整年的竹匾被翻出来洗过,放在太阳底下晒着,等着秋天再用。

野禾庄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那十七户农户已经领了种子,有七八户已经翻好了地,等着下一场雨就下种。石头去了两趟河滩村——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有些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但农户们没有笑话他,反而听得认真,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野禾庄那位二少爷亲自教出来的。第二次去的时候,石头已经能头头是道地说出"翻地要七寸深""连翘喜阳不喜阴"之类的话了。他回来之后没有跟江予多说,但江予看到他坐在灶房门口吃饭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一切都很好。

然后信就到了。

送信的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宋家下人的短褐,骑马从临江城方向来。他到野禾庄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只有老王在整理药材。年轻人下马问了路,确认这里是野禾庄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我家少爷可在?"

老王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转身进了屋。

宋晓当时在灶房里——他在削几根新砍的竹条,打算给那些刚发芽的连翘苗搭一些矮架子。他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脚边散落着竹屑,手里握着一把旧柴刀,削得很慢,削几下就停下来看一看是不是匀称。

老王把信递过去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接。他先看了一眼信封——然后他削竹条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柴刀放在脚边,用衣摆擦了擦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多余的花样。但封口的火漆上盖着一枚很小的印章——宋家的家徽,一朵半开的莲花。

他认出了那个印章。

他没有当着老王的面拆开。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站起来,把削了一半的竹条靠墙放好,拿着信走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关上了门。

老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多问。他在野禾庄待了这些年,学会了什么事情该问什么事情不该问。

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回到院子里的晾架前面,继续翻那些正在阴干的连翘枝条。

江予那天下午在后山。

他一个人去的,想看看去年秋天采过的那片野生连翘今年发得怎么样。山路不好走,开春之后雨水多,土是松的,踩上去有些打滑。他走得很慢,边走边看——路边的草从枯黄变成了嫩绿,石缝里冒出了蕨类的新芽,有几株去年被他采过的连翘从根上发出了新枝,顶着几片嫩红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

他在每一株前面都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不是在看它们好不好——是记住了它们的位置和长势。他知道到了秋天的时候,哪些地方的连翘会先熟,哪些会晚一些。这些信息在别人看来没什么用,但对他来说,就是秋天那一季采收的规划。

他在山上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回来。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先看到了那匹拴在门口的陌生的马。马背上搭着宋家下人的行囊,马正在低头啃着墙角刚长出来的青草。

他看了一眼那匹马,然后看了看院子里。

老王在晾架前面翻连翘。石头蹲在菜地边上,在拔刚冒头的野草。没有人说话。

他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宋晓常坐的那张凳子空着,竹条靠在墙上,柴刀放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没削完的竹屑。

江予没有问。

他把从后山带回来的几片连翘叶子放在窗台上,然后去井边打了水洗手。水是凉的,冲在他手上,把指缝里的泥土一点一点地冲干净。他洗得很慢,洗完之后甩了甩手,在衣摆上擦干。

他走进灶房的时候,看到那扇关着的屋门。

他站在灶房里,没有走过去。他倒了碗水,站在灶台边上慢慢地喝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扇门开了。

宋晓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没有愁容,没有焦虑,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和平时差不多的弧度。但他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削竹条,是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弯腰洗了一把脸。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他撑着井沿,低着头,让水滴从下巴上滴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江予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碗,正在看着他。

他对江予笑了一下——和平时一样的笑。

"后山怎么样?连翘发了没有?"

"发了。"

"多不多?"

"还行。"

两个人隔着一口井的距离,四目相对,说了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走到灶房门口,弯腰把那几根竹条捡起来,重新坐下,继续削。他削了几刀之后,停了一下——把竹条翻过来看了看,又削了两刀,然后放下了。

他握着那根竹条,看着远处的山,没有动。

江予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走开。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像是一句随便的闲话:

"信上说啥了。"

不是问句。他知道那是一封信。

宋晓没有回头。他握着那根竹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语气也很平,但平得有些刻意:

"我爹写的。让我回去一趟。"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宋晓的后背。宋晓坐在小凳上,肩膀微微弓着,不是平时那种放松的坐姿——他的肩膀是往前收的,像是在抱着什么东西。

"什么事?"

"没说。就说是家里有些事要商量。"

宋晓把竹条放下了。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催得挺急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加任何修饰——没有抱怨,没有解释。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他说完之后,他自己沉默了。

江予听着那四个字。

"催得挺急的"——他听出了那四个字下面藏着的东西。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

"那就回。"

三个字。不重不轻。

宋晓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堆竹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

但这个"嗯"字,说得没有什么底气。

那天晚上的气氛和之前不太一样。

饭是老王做的——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野菜汤。和平时一样的东西,但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石头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吃饭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个不停,埋头吃完,收了碗去洗。

宋晓吃得不快。他端着碗,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嚼什么没什么味道的东西。

江予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很慢。

两个人隔着桌子,各自吃着自己的饭,谁也没有说话。碗筷碰撞的声响在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饭之后,宋晓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也没有去削那些竹条。他跟江予说了一句"我去睡了啊",就进了自己那间屋子,关上了门。

江予一个人坐在灶房里。

他没有点灯。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蓝色的光。他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凳子——上面还搭着宋晓白天脱下来的一件外衣,忘了拿走。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件外衣拿起来,叠好,放在了那张凳子上。

他站在黑暗中,手按着那件叠好的外衣,从掌心感觉到布料是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放在空气中久了、带着夜晚凉意的凉。

他收回手,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屋子。

躺在床上之后,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听着隔壁的动静——没有声音。不是那种"睡着了的安静",是那种"醒着但不想发出任何声音"的安静。隔壁的人没有翻身,没有咳嗽,没有发出任何在睡前会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就像那间屋子里没有人一样。

江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那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想起了下午宋晓从屋里出来之后洗的那一把脸——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撑着井沿,低着头,让水滴从下巴上滴落下去。

那个动作,他见过。

小时候在宋家的时候,宋晓被他父亲训了之后,也会这样——一个人跑到院子里的水缸前面,舀一瓢冷水浇在脸上,然后撑着缸沿,低着头站着,等到脸上的水都滴完了,才抬起头来,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那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

这次他也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宋晓起得很早。

江予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灶房里了——不是坐在他平时削竹条的位置,是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没有动过。

他面前放着一封信。

不是昨天那封——是一封新的。没有封口,纸是摊开的,边上压着一块砚台。

江予走过去的时候,宋晓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里有一些血丝——不是很多,但足够说明昨天晚上他没有睡好。

"我写了回信。"他说。

江予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去看那封信。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要不要发出去。"

江予看着宋晓。宋晓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封信上,但没有在看上面的字——他在看那张纸,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你爹催你回去,你不回——他会怎么想?"

宋晓没有回答。

"你不回——他会不会派人来接你?"

宋晓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会。"

"那你写了回信——不就是告诉他你收到了,但不回?"

宋晓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恼怒,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的眼神。

江予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没有避开。

但他也没有接住它。他低下头,拿起桌上那碗凉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得有些发胀了,入口有一种淡淡的馊味。

他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宋晓看着他喝那碗凉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面前那封信折起来,塞回了信封里。

"我再想想。"

他把信揣进了怀里。

那一天,宋晓没有提那封信的事。

他照常干活——把昨天没削完的竹条削完了,在院子东边把那排矮架子搭了起来,把那些已经长到两寸高的连翘苗一株一株地移到了架子下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有些过分——削竹条的时候削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削得圆润光滑,没有一根毛刺。搭架子的时候每一根竹条都绑得紧紧的,结实的程度像是要站在那里一百年不倒。

江予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他。

他知道宋晓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在想着别的事。那些活是他用来让自己手上有事做的——只要手不停,脑子就不会一直往那个方向去。

到了下午,宋晓把那排架子搭完之后,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说了一句:

"还行。"

江予蹲在菜地边上,正在查看那些连翘苗的长势,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宋晓站在那排新搭的架子旁边,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刚刚移栽好的连翘苗上。

他看着那些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等我走了——你得给这些苗搭第二批架子。第一批只够它们长到夏天,入秋之前还要再搭一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好了的事。

江予蹲在地边上,手里捏着一片连翘的叶子,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走?"

安静了几息。

"不知道。"

宋晓没有回头,仍然看着那些连翘苗。他的手从那些嫩绿的叶片上方拂过——没有碰到,只是悬空着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它们会长多高。

"我把这批架子搭完再说。"

江予没有接话。

他把那片叶子放开了,站起来,走到井边洗了手。

水从指缝间流下去的时候,他想——他说"我把这批架子搭完再说",而不是"我不走"。

他没有说出来。

又过了两日。

那封信从宋晓的怀里转移到了他枕头底下。他没有再提起它,但江予注意到——宋晓偶尔会在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把手伸进怀里摸一下,摸了个空,然后想起来信已经被他放在了枕头底下,于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到了第三日的早上,江予起来的时候,看到宋晓已经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了。

他面前放着一碗粥——这次是热的。他没有动。

但他手里握着一封信——不是他写的那封,是宋齐写来的那封。他正在读,读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重新确认一遍。

听到门响,他把信折了起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放回怀里。

他把信放在膝盖上,看着江予从屋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到他旁边,在另一张条凳上坐了下来。

早晨的空气还是凉的。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从东边的屋顶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里闪着碎碎的光。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宋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一个终于决定要把一件事说出来了的人:

"我爹在信上说——快到清明了。让我回去给祖宗上坟。"

江予没有说话。

"他说——我已经在外面待了很久了,家里的事不管不顾,不像话。"

江予仍然没有说话。

"他还说——临江城那边有几个铺面今年的账目不太对,要我回去看一眼。"

宋晓说完这三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江予。

"他说了很多理由。但我知道——他就是想让我回去。"

江予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排刚刚搭好的架子。

晨光落在那些竹条上,把竹子表面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都削得圆润光滑,没有一根毛刺,绑得紧紧的,结结实实的。

"你,你应该回去的。"江予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宋晓。他看着那些竹条,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了的事。

宋晓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把那封信展平,折起来——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然后放进了怀里。

"嗯,我知道,但就是。"

宋晓没有把话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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