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决定走的那天,天是阴的。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云层很薄,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把太阳遮住了,但不暗,天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柔和得像一层磨过的纱。没有影子。院子里的一切都失去了轮廓的锐度,竹条是灰绿色的,土是灰褐色的,连那些新发的连翘叶子也像是被这层天光吸走了一部分颜色,变成了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绿。
宋晓早上起来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院子里转一圈。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个放在床尾好几天的包袱拉过来,放在膝盖上。里面的东西他早就收拾好了——几件换洗的衣裳,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一小包他前几天从晾架上挑的连翘干花。他解开包袱看了一眼,又扎紧了。
他站起来,把包袱拎在手里,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间他住了很久的小屋。
床上的被褥叠好了。桌上的杂物收干净了。窗台上那几片他随手搁在那里的干叶子也被他扫掉了。这间屋子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石头蹲在菜地边上,正在给那些连翘苗浇水。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宋晓拎着包袱走出来,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他没有问"宋少爷你要走了吗"——他看到了那个包袱。
他低下头,继续浇水。但他的手有些僵硬,水瓢倾斜的角度不太对,水流冲到了苗的根部,把土冲出了一个小坑。他赶紧扶正了瓢,用手把冲散的土拢了回来。
宋晓站在屋檐下,看到了石头的动作。
他没有说什么。
他把包袱放在门口的条凳上,然后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王正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在舀粥。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粥好了。"
宋晓站在门口,看着老王的后背。
老王在野禾庄做了很多年了——他来这里的时候,这个庄子还是那个破败的样子,没有人想过它能变成今天这样。他话不多,做事踏实,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宋晓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老王从来没有问过他"你什么时候走"之类的话。
但今天早上,老王煮的粥里多了一把红枣,是平时没有的。
宋晓看到了碗里那几颗煮得裂开了口的红枣。
他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那张他每天早上都会坐的小凳上,慢慢地吃着。粥是烫的,枣是甜的,但他吃得很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边吃一边跟石头说几句闲话。
石头蹲在菜地边上,浇完水之后没有走。他蹲在那里,用手指拨弄着连翘的叶子,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虫眼,但他翻来覆去翻的都是同一片叶子。
江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
石头蹲在菜地边,手指捻着一片叶子。老王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但没有在喝。宋晓坐在小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粥,旁边条凳上放着他的包袱。
江予在门口站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在灶房里盛了一碗粥,端出来,在宋晓旁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个包袱。也没有问"今天走吗"。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尝到了那几颗红枣的甜味。他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各自喝着碗里的粥。石头从菜地那边走过来,蹲在灶房另一侧的墙角,端着自己的碗,没有坐到他们旁边来。
他大概也知道——今天的早饭和平时不一样。
粥喝完之后,宋晓把碗放在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些连翘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那些苗说话: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这批苗到了夏天的时候,应该能长到半人高。"
江予没有接话。
"石头——你记得给它们搭第二批架子,入夏之前就要搭。别等到藤爬下来了才想起来。"
石头蹲在墙角,用力点了点头。
宋晓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苗。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拿起来放进灶台的水盆里,洗了手,在身上擦干。
他走到条凳前面,弯腰拎起那个包袱,握在手里。
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圈这个地方——晾架、竹匾、菜地、那排他亲手搭的矮架子、窗台上那几片江予从后山带回来的连翘叶子、门槛上那只倒扣着的空碗。
然后他转过身,往院门的方向走去。
石头站了起来。
他站在墙角,手里还端着他的碗,看着宋晓的背影,嘴巴张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老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宋晓走过院子,也没有说话。
江予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宋晓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向院门。宋晓走得不快——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不快,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他只是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了,然后抬脚迈过了门槛。
江予在院子里站了两息。
然后他跟了上去。
院门外那条路通向龙泉镇的方向。路两边是刚翻过的田地,泥土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潮湿的气息。远处有几个人影在田间弯腰劳作,是附近的农户开始春耕了。
宋晓走出院门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路边上,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回过头来。
他看到了跟上来的江予。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那条土路上。头顶是灰白色的天,四野寂静,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宋晓看着江予,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不太完整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先开了口:
"那我走了。"
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样,没有刻意加重,没有故作轻松。
江予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嗯。"
没有多余的字。
宋晓点了点头。
他拎着包袱,站在路边上,又看了江予一眼——像是要把这个人现在的样子记下来。他看了几息,然后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脚前的路面上。
他准备转身了。
然后江予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很大的一步——就是一步,让他和宋晓之间的距离从几步变成了两步。然后他没有停下来,又往前走了一步。
宋晓抬起头的时候,江予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近得能看清他衣领上那道被洗得有些发白的褶皱。
"你——"
宋晓的话没有说完。
江予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触碰。是他的手臂绕过宋晓的肩膀,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实实在在地、用力地,把他整个人抱住了。
他把下巴搁在宋晓的肩窝里。
没有说话。
宋晓整个人僵住了。
他拎着包袱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动。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感觉到江予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怕他挣脱,又像是在确认他真的站在那里。
宋晓手里的包袱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慢慢地抬起手,先是手指碰到了江予的后背,然后手掌贴了上去——隔着衣裳,他能感觉到江予脊背的温度,和那层布料下面微微绷着的肌肉。他把手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把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环住了江予的腰,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在那条灰白色的土路上,在早春寂静的天光里,抱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吹动了江予的衣摆,吹起了宋晓肩上的一小片枯叶。远处田里的人没有注意到这边——他们弯着腰,在忙着春耕的事。
江予先松开的。
不是突然松开的——他的手臂慢慢地放开,手掌在滑过宋晓后背的时候,在肩胛骨的位置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退后半步,看着宋晓。
宋晓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但他没有让那点红继续往外蔓延。他看着江予——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你——"
宋晓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你——"
他还是没有说出完整的话来。
江予看着他,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我没想清楚。"
宋晓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