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些字在心里再放一遍,确认它们是对的,然后说下去:
"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宋晓站在那里,听着这几个字。
他没有回答。
但他低下头,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包袱捡起来,握在手里——握着包袱的那只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在江予的肩上按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快的触碰,是按在那里,停留了一息,然后收回手。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背影沿着那条土路越走越远。灰白色的天光里,他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那条路拐过山脚的地方。
江予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他没有动。
石头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院门外——看到江予一个人站在路中间,看着远处的路。他缩回了脑袋,没有出声。
老王站在灶房门口,把灶台上那几副碗筷收了,放进水盆里,慢慢地洗着。
过了很久,江予才转身。
他走回院子里,走到那排矮架子前面——那些宋晓削的竹条、绑的架子,每一根都削得圆润光滑,绑得紧紧的。连翘苗已经开始顺着竹条往上爬了,嫩绿的藤尖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灶房门口,弯腰把宋晓早上坐过的那张小板凳拿起来,放到了墙角——不是扔掉,是放到一个不会被绊到的地方。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件以后还要用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石头做好了饭。
他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扒了两口,又停下来。他看了一眼对面那张空着的凳子——平时宋晓坐在那里吃饭,会一边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有时候会把自己碗里的菜夹到石头碗里,说"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现在那张凳子空了。
石头低下头,把饭扒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没有说一句话。
江予坐在他对面,端着碗,也吃得很慢。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他又夹了一筷子。他吃了大半碗之后,把碗放下了——不是吃饱了,是吃不下去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碟咸菜。
咸菜是宋晓腌的。入冬之前他腌了一大坛,说"冬天没菜吃的时候可以下饭"。那坛咸菜就放在灶房的角落里,坛口压着一块石头,是宋晓从后山捡回来的,圆乎乎的一块,他说"这块石头好看"。
江予看着那碟咸菜,看了很久,然后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小半碗饭吃完了。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后山。
不是去看连翘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后山。大概是觉得在院子里待不住,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在山上走了一圈,在那片野生的连翘旁边蹲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些刚发出的新叶,然后又站起来,往更高的地方走了一段。
他走到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在那里往下看。
野禾庄就在山脚下。灰瓦白墙,院子里的晾架和竹匾看得清清楚楚。院门口那条土路蜿蜒着伸向远处,穿过一片片刚翻过的田地,消失在远处那个山坳的拐角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顺着那条路的方向望过去——路的尽头是龙泉镇的方向。但如果往更远的地方想,从龙泉镇到临江城,从临江城再往北——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收回目光,在那块岩石上坐了下来。
山风吹过来,比在院子里的时候大一些,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坐在那里,没有看别的地方,就看着脚下的野禾庄——那些矮架子、那些连翘苗、那间宋晓住了很久的小屋的屋顶。
他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下山了。
傍晚比平时来得早——大概是因为天阴了一整天,到了黄昏时分,天色没有变成那种橘红色,而是直接从灰白过渡到了灰暗,像是有人把灯芯捻小了一些,光就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石头在灶房里烧火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又滚了几滚,他往里下了米,用勺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蹲在灶前看着火。
老王在院子里整理药材,把白天没翻完的连翘翻了一遍,然后把竹匾端回屋里,怕夜里起了露水回潮。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安静得不像话。
以前这个时候,宋晓大概正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削,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调子。有时候他会突然说一句"石头,你听没听过那个——",然后讲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有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就在那里坐着,削他的竹条,削完一根,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看,满意了就放在一边。
现在屋檐下那张凳子空着。竹条和柴刀也收进灶房里了——是宋晓走之前收的。
晚饭石头做得比平时简单——不是偷懒,是他大概也没什么心思。一锅白粥,一碟咸菜,和中午一样的菜色。
三个人坐在灶房里,各自端着碗。石头吃得很快,像是想赶紧吃完然后去做别的事。老王吃得慢,一口一口地,不紧不慢,但他也没有说话。
江予吃了几口之后,放下碗。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角落里那口咸菜坛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压着坛口的石头——圆溜溜的,表面很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他握着那块石头,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他站起来,走回桌边,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那天晚上,野禾庄很安静。
比平时安静——不是那种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少了一个人之后、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的安静。灶膛里的火灭了之后,屋子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和外面的夜风差不多了。
石头早早地就睡了。老王关了灶房的门,也回屋了。
江予坐在自己的屋里,灯没有点。
他坐在黑暗中,面朝着那扇窗。窗纸外面是模糊的夜色,什么都看不真切,但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摸了摸——摸到的只有空气。
空气里没有宋晓的气息了。
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屋子里有没有另一个人的气味,他从来没在意过。但今天晚上,他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以前空旷了很多。
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早上那个拥抱——他想起自己伸手把宋晓拉进怀里时,宋晓肩膀的触感,衣裳上残留的淡淡草药味混杂着皂角的清爽气味,后背在手掌下的温度和微许僵硬的触感。
他想起宋晓在他耳边的那一下屏住的呼吸——不是惊吓,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之后,不敢呼吸。
他低下头,在黑暗里,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记得那只手按在宋晓后背上的感觉。
他握了握那只手,然后松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灌了进来,凉的,带着露水的潮气。他站在门口,望向院门的方向——那条路在夜色中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在他的记忆里,路的轮廓是清楚的——每一个拐弯、每一棵路边的树、每一个能看到远处山脊的角度,都在他脑子里。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隔壁那间屋子,宋晓住过的——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但江予知道,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灰擦过了,窗台上那几片干叶子被扫掉了——是宋晓走之前扫的。他把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像是怕自己走了之后,留给别人的是麻烦。
江予站在自己屋子的黑暗中,靠着墙。
他又想起早上推开院门走到那条路上时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他只是觉得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能让那条路就这么空下去。
然后他就伸出手了。
他在黑暗中,把那个动作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伸手、拉过来、抱住。很简单的事情。
他做了。
他把那句话也在心里过了一遍——"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他说了。
他闭上眼睛。
"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他在心里对自己又说了这句话。
黑暗中,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才能有的那种放松。
他躺了下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很淡,在房梁上投下一小片灰白色的光。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隔壁那间屋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被沿里,闭上了眼睛。
他想,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连翘苗该浇水了。他一个人也能浇完。石头会帮忙。老王也会。
这些活,他一个人也干得过来。
但他还是希望——宋晓快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