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润砚观察起热闹的人群和环境。
宴会不出所料在那颗巨大槐树下,初夏时节的傍晚,还透着阴森的凉意,风一吹就顺着领子钻入皮肉,槐树上还缀着繁盛的槐花,一簇簇垂在深绿掩映里,清香浓郁。几十人合抱才能丈量的参天大树足够庇荫大部分的村民。
加加跟阿云两个小家伙被桑润砚一手拉一个,宴席还没开始,萧衍被刘文请去找村长了,陈溪跟着去帮忙备菜,只得托付桑润砚帮忙看一会儿阿云。
“这个糕点好香。”阿云盯着桌上的花朵形状的点心,咽了口口水,在阿云的记忆里,平时家里很少见这些点心,都是出现在历年进入村子的宾客桌上,只有宴会结束后爹娘才分到会一部分剩菜。
桑润砚拿起一块点心给阿云和加加,阿云渴望的小眼睛漾着笑。
“谢谢姐…不是,谢谢夫人。”阿云仰着脑袋一板一眼跟桑润砚道谢,她心里记着阿娘的话,自己叫了加加哥哥,就不能叫加加哥哥的娘亲姐姐了。
“我也要吃。”阿云身后突然窜出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一把夺过阿云手里的糕点被加加攥住手腕。
加加虽然一路上跟阿云说的话不多,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阿云被欺负。
“不许抢她的东西。”加加压下眉眼,阴鸷地盯着面前冒着鼻涕泡的小男孩,恶狠狠威胁道。
小男孩原本蛮横的样子变得呆滞,然后被加加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哭了。
他也不明白,加加长得那么漂亮,可莫名就让他有些害怕。
桑润砚反应过来跨步走道小男孩面前,把两个小孩隔在身后,打算先安抚几个孩子。
听到动静的赵春花赶来,见到自家儿子哇哇大哭,气血上头抱着孩子就开始叫嚷:“黑心肝遭了天谴的,谁把我家大虎欺负哭了!”
对旁边的阿云不分青红皂白埋怨,“你个小丫头片子也不帮着你堂哥,大虎可是咱家唯一的男丁,磕坏了你赔得起吗?”
大虎见自己阿娘来了,扯着嗓子指被桑润砚藏在身后的加加,“就是他。”
加加不甘示弱,嗖得窜到前面跟大虎对峙,“明明就是你要抢我们的糕点。”
赵春花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掩藏着不怀好意打量眼前的陌生人。
桑润砚今天穿得是一件浅青拼杏色的襦裙,布料不俗在傍晚的灯火下微动泛光,裙摆绣着大朵的海棠花,头上戴着几只素雅的玉簪,仿若天上的人儿。
早就听丈夫刘武说过这次进村的人不凡,要自己小心,现下才知矜贵逼人。
她的贪念上头,谄媚低声下气道:“客人,虽说我们村子热情款待,但说破天您也不能欺负孩子不是?”
赵春花胡乱抹除大虎脸上的眼泪鼻涕甩在地上,叹了口气,“可怜这孩子就是想吃块糕点,就被小公子吓住,嗓子都哭哑了,也不知道晚上睡不睡得着。”
“大伯母,是大虎抢我的糕点才被小哥哥吓哭的,我们没打他也没骂他,是他自己的问题。”阿云小声跟赵春花解释,她没想到自己要一块糕点会引起大麻烦。
“这里哪有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的事。”赵春花拨开阿云,话里话外拐着弯儿要从桑润砚身上捞点。
加加眼疾手快拉住差点摔在地上的阿云,呲牙。
“今天这件事都是误会……”桑润砚拔下了头上的一只玉钗,赵春花眼睛亮了。
说到底那孩子就只是想要块糕点,被大人教得蛮横不知理,加加做得很好,为了帮助别人仗义出手,但这样的人没有必要纠缠,越接触越麻烦。
动静引起周围村民的注意,萧衍快步朝这边走,脚步明明不疾不徐,可村长一行人就是跟不上。
后腰突然被一只炽热大手揽住,桑润砚又闻到了熟悉的清冽冷香。
“桑润砚,你就这么窝囊吗?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还手,嗯?”萧衍的气息混着温热的挑逗,尽数打在她的侧颈,萧衍掐着桑润砚腰间的软肉,“想她死吗?”
桑润砚紧张地握住了他的手,“别……”
手里的玉钗被萧衍戴回头上,桑润砚的脸被萧衍惩罚似的用力一掐,透着淡红,在外人看来是极为缱绻亲昵的眷侣。
“你是小公子的父……”堆满笑脸的赵春花只被面前的男人轻轻撇了一眼,便心神一震,浑身酸软跌坐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
加加解气地扭头,萧衍也就在这时候挺管用。
“老大把你媳妇拉开。”村长的声音带着怒气,一个壮实黝黑的汉子脸上写着怒气三两步挤进人群,一把拉住赵春花,把她扯远了,依稀能听到几声责骂,大虎得到糕点,也跟着自己父母走了。
陈溪抱起阿云朝着萧衍和桑润砚歉意一笑,“不好意思,阿云她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希望三位不要介意。”
经历了这个小插曲,宴会开始。
桑润砚一行人被奉为座上宾,槐树下热热闹闹,萧衍跟村长的话她听不懂,干脆开始暗中观察来来往往的村民,年轻力壮的男人靠近槐树,小孩妇女则在外围。
格格不入的是一个坐在外面的中年人,一手拿着个板凳,一手端着碗饭,一瘸一拐走到角落吃饭。
饭桌上除了桑润砚三人外还有村长和村长的两个儿子刘武刘文,以及抱着阿云的陈溪。
大虎和赵春花可能因为刚才的是被村长吩咐去了别桌。
“我们村子不信别的鬼神,只信奉神树。”村长朝槐树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语气充满敬畏。
“宴会结束后,正好是我们村子祷告的时间,三位要参加吗?”村长意味深长的看这萧衍说了这一番话。
先前萧衍说他是为了树里的东西而来,现在受到村长邀请,正好能留下来。
桌上刘文提议,“爹,那我就负责给客人介绍祷告流程吧。”
刘武原本拿筷的手微顿,不解埋怨的声音响起,“老二,以往不是…”
村长冷冷瞥了刘武一眼,沉默片刻点头允许刘文的提议。
刘武低头粗叹口气,摔碗夹菜的动作重了些。
没了白天太阳的毒辣,冷气像是从地底钻出来,逐渐满桑润砚的脚腕,小腿,原本经期小腹轻微的胀痛在若有似无的冷气下变得越发清晰。
邻座的陈溪给她倒了杯酒,散在种槐花的清香,酒气混着甜悄无声息钻进鼻腔,桑润砚低声道谢。
不远处一桌人群传来骚乱,聚成一堆,从里面匆匆忙忙跑来一个人朝村长低声耳语:“村长,不好了,老张家的大壮登仙了。”
萧衍跟加加听得一清二楚,但一大一小都波澜不惊,加加在桑润砚另一边该吃吃该喝喝,还舔脸扯了扯桑润砚的衣角撒娇,“娘,我要那个鸡腿儿。”
加加指着桌子对面的那道烧鸡,脆生生的喊。
没办法,他短胳膊短腿够不到,不能在众人面前用法力,当然要求助温柔的娘亲了,加加内心欢呼雀跃,对萧衍周遭沉闷的气压充耳不闻。
孩童天真活泼的请求把桑润砚从思绪中拉回,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村长跟那人到底嘀咕什么,手里的筷子就给加加夹了一个大鸡腿。
“真好吃!”加加叼着鸡腿瞥了萧衍一眼,萧衍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下一秒,加加就被鸡肉卡到嗓子。
时刻作死,时刻倒霉,但始终不服。
桑润砚忙给咳嗽的加加拍背,旁边陈溪帮着递了碗水。
“吃饭怎么这么不小心,毛毛躁躁。”萧衍慢条斯理喝口酒,作为‘父亲’理所当然训斥。
加加好不容易气顺了,脸憋得涨红,听到这么一句,气到翻白眼。
村长蹙眉没有说话,挥挥手让禀报的人退到一边,然后他扬起歉意的笑,“尊贵的客人,看来我们的祷告仪式需要提前开启了。刘文,你在这里带着招待客人们。”
说完村长就带着刘武和一帮人朝人群走去,刘文吩咐人把槐树附近摆放的祭品餐食撤下,抬手示意桑润砚一行人朝槐树西北方向撤离。
陈溪朝桑润砚微微颔首,也抱着阿云离开饭桌低眉顺眼躲到角落。大部分村民都齐齐向出事的地方张望。
“我的儿啊!你独留下我,我可怎么活啊!”一位老妇人跪在倒在地上的男子旁哭天喊地,围着的其他人拉也拉不走。
因为妇人极度悲怆,声音变了调,尖锐的咆哮在静默的夜里渗着浓重的哀伤。
那人桑润砚认得,是他们的邻居张大娘,躺在地上的是她的儿子大壮。
风雨欲来的架势,让桑润砚本能的朝着萧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