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那天,裴逾珩没先回家,拖着行李箱直奔公司。
办公室里,特助许延抱着一摞文件等了他一上午,见他进门,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立刻垮了:“裴总,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一件一件说。”
“德恒上周单方面解约,赔偿金愿意按双倍付;明州的物流项目,审批被卡了整整两周,昨天刚放行,可对方已经换了合作方;还有两家渠道商同时压我们的账期,理由五花八门。”
许延把文件一份份摊开在桌上,“我们顺藤摸瓜查了,德恒新签的东家,是裴氏总公司底下的全资子公司。”
裴逾珩站在桌前听完,一言不发。
窗外天色阴沉,中央空调的风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许延来了四年,见过他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他三天三夜连轴转,却头一次见他像现在这样,只是站着,却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裴总?您看这事……”
“还有吗?”
“还有……”
那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晚上八点,桌上裴氏的股权结构图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每一处圈痕都深得几乎划破纸背。
八点半,靳容提着食盒推开了门。
“跟你的眉头说,别皱了,它要打结了。”靳容把食盒搁在桌角,没急着开灯,就着窗外城市的光走到他身边。
“德恒的合同,明州的项目,账期。”裴逾珩伸手把股权图转过来给他看,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
“趁我们出门一个星期,他动了三处。每一处都卡在规则边缘,我找不到直接证据。靳容,我有时候想,要不要也用他的办法——他断我渠道,我就挖他的人;他卡我审批,我就查他的账。以牙还牙,干净利落,你们不是都说这样最快吗?”
“停。”
靳容把食盒摆开,绕过办公桌站到他面前。
抬手,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两下,力道不重,像按什么开关。
裴逾珩愣了一下,抬起头。
“切换模式,”他弯着眼睛,“切换小逾学长。”
"……"
裴逾珩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小逾学长,”靳容一字一句,语气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收回手,端详着裴逾珩的脸,“怎么了呢,眉头皱得越来越像你大哥。这个模式的小裴总,我不认识,快换回来。不要现在这个准备跟你大哥同归于尽的裴逾珩。”
裴逾珩被噎了一下,那股冷硬的气泄了半截:“……我跟他才不一样。”
“是不一样。”
裴逾珩看着靳容,眉心被点过的地方微微发痒。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平板合上,放在桌上。靠回椅背,肩膀放松了一些。
“我也没准备同归于尽。”他说。
靳容“嗯”了一声:“那就好。”
裴逾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还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慢慢松开,把手放回膝盖上。然后他侧过头,看着靳容。
靳容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打开食盒,热汤的香气飘出来,“所以别光用他的办法。你用一次,就和他近一步;用到第三次,你就是第二个裴辞深。”
“他玩阴,是因为正面打不过你。你跟他比谁更阴,是拿自己的短板打人家的长板。先吃饭。”
“他已经动手了,我总不能站着挨打。”
“当然要打回去,但是用你的办法。”靳容把汤匙塞进他手里,“他只敢玩阴的,因为他心里清楚,摆在明面上的仗,他未必是你对手。你什么时候见他堂堂正正赢过一次?”
“我有时候会想,”裴逾珩说,“他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做这些事。好像我活该被他打压,活该被他抢。他觉得我回来是分他的东西,可那些东西本来就有一半是我的。”
裴逾珩捏着汤匙没动,半晌,声音低了些:“靳容,我要是哪天真控制不住,走到那一步了……你会拦着我吗?”
“会。”靳容答得没有半秒犹豫,“拦不住,就陪你一起走。别担心,你要跟他对擂台,我就给你递手套;你打累了,也永远有个家给你留饭。”
靳容伸出手,覆在裴逾珩的手背上。
裴逾珩的手有些凉,靳容的掌心是暖的。他把裴逾珩的手握了一下,没用力,只是轻轻贴着。
“我不管你大哥怎么想。”靳容说,“我也不管裴家那些人怎么想。”
裴逾珩看着他。
“我站你这边。”靳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裴逾珩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靳容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靳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温度稳定而持续。
“你不怕我变成跟他一样的人?”裴逾珩问。
靳容想了想,说:“你不会。”
裴逾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反握住靳容的手。他握得不紧,但很稳。靳容没有抽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灯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几点光纹。
那种正在积聚的东西散了不少,眼睛里也恢复了平常的清明。
裴逾珩低头喝汤,半天,闷闷来了句:“……你怎么永远这么自然地突然说出这种话。”
“因为这是心里话,肺腑之言。”靳容理直气壮,“喝汤,喝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