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靳容领着裴逾珩上楼,推开自己从小住到大的那间房。
房间保持着原样。床、书桌、钉满图钉的软木板,还有靠墙一整面书柜,高中那年贴的课程表还压在玻璃板底下,边角泛黄。
“我妈说的,‘万一你哪天想回来看看’。”靳容耸耸肩,“结果我先带别人回来看了。”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都是靳容自己挑的,颜色很淡很协调。
裴逾珩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看得很仔细。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去,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相遇。最后,停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前,回头:“能看吗?”
“看什么?”
“这个抽屉。”
靳容探头一看,瞬间僵住,那里面放着他高中的相册。
“咳咳……那个没什么好看的。”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全是黑历史!”
裴逾珩的手比他快。抽屉拉开,相册已经到了他手里。
“裴逾珩!”
“我想看看。”某人稳稳退开两步,翻开第一页,“嗯——”
相册第一页,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头发剪得很短,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咧着一口白牙比剪刀手,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入学第一天?”裴逾珩问,嘴角是压不住的弧度。
“……高一。校服是高中的,你不是也有一样的?”
“哦。真精神。”
“裴逾珩你够了啊。”
一页一页翻过去。军训晒脱皮的、运动会跑吐了的、画室里满手铅灰冲镜头比脏兮兮拳头的、文艺汇演在后台睡着被同学偷拍的——每一张,靳容都能讲出一段来历。
讲到一半就开始后悔,试图抢回相册,被裴逾珩侧身躲开。一次,两次,三次。
“你话怎么这么多呀。”裴逾珩一边翻一边挪揄,“翻个相册,你从第一页讲到现在,嘴就没停过。”
“我这不叫话多,叫讲解!”靳容理直气壮,“懂不懂什么叫情境式欣赏图文?”
“等等!这张销毁。”靳容伸手去抢。
“留档。”裴逾珩抬手避开,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拍了照。
“你这个人,”
“合法夫夫。”裴逾珩现在的性格,也学会某人的理直气壮了,“看丈夫的丑照,也要偷偷摸摸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得极其娴熟。靳容放弃抵抗,任由那张黑历史被收进了手机相册里。
“最后一张。”裴逾珩举着相册宣布,“看完就还你。”
最后一页,是出国前那年的夏天。少年站在学校天台上,身后是漫天的晚霞,风把校服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没看镜头,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逾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靳容说,“拍完这张没几天,我就出国了。”
“嗯。”裴逾珩合上相册,“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们相遇,就卡在那个时间点上。
出国的行李收拾了一半,人忙得脚不沾地,才会那么巧地,想着闲逛、散散心,结果意料之外的,在那天撞见了裴逾珩。
算起来,年少那段交集短得可怜,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就是那道看似浅浅的痕迹,在各自的生命里刻了那么多年,刻到多年后重逢,一步一步,把彼此吸引到今天这个地步:
彼此唯一,彼此相爱的地步。
“走呀。”靳容把相册塞回抽屉,拉上他的手腕,“带你去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他们共同的高中。
周六的校园不开放,但门卫室的老大爷认得靳容,他们家前几年给学校捐过新楼,回母校跟回家一样。登记了两笔,放行。
十月的傍晚,过去的这个时间点,晚自习还没开始。操场空荡荡的,两个人沿着塑胶跑道慢慢走,梧桐叶落了一层。
“教学楼的墙皮重新刷过了。”靳容指给他看,“我们那时候是灰的。那栋楼三楼左拐第二间,我们班,窗台上以前养过绿萝,被我们班主任养死了三回。”
“我知道。”裴逾珩说,“我在四楼右拐第一间。我高二那年,你高一。”
靳容脚步一顿,扭头看他。
“……我们居然在同一栋楼里上过课。”他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一栋楼,一个操场,一个小卖部。整整一年,愣是一次都没碰上。”
“嗯。”裴逾珩望着教学楼。
“那也太可惜了。”靳容啧了一声,“早知道我高一就该去楼道里堵学长。我们学校管得死死的,不许谈恋爱,抓到还要请家长——堵到了,正好拉你一起违纪。”
裴逾珩笑出了声。
笑完了,两个人的脚步慢下来,慢到最后,停在了操场边上。
夕阳斜斜地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靳容,抬头。”
裴逾珩微微压低的嗓音,突兀地在头顶上方响起。
“干嘛?”
靳容下意识抬起头——教学楼顶的天空上,晚霞正烧到最艳,一大片橙红色的光泼下来,把云的边缘描得发亮。
“……哇。”
“好看吗?”
“好看。”靳容由衷地说,“比我在学校时看到的还好看。”
“那张你在天台上的照片,看的也是这个方向。”
靳容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因为我也看过。”裴逾珩望着晚霞,“照片里,你看的就是那边。”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靳容走在裴逾珩旁边,手被他牵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他推开了一扇门。那扇门后面的少年,现在走在他的身边。
靳容握紧了裴逾珩的手。
裴逾珩侧头看了他一眼,也回握紧了。
“说真的。”靳容望着远处,“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就……现在。”靳容比划了一下,教学楼,操场,晚霞,还有身边这个人,“回到这里,站在高中操场上,你有什么想说的?”
裴逾珩垂着眼,正要开口:
“我猜猜。”靳容抢在他前面,“是不是遗憾,没能在高中早点碰见?又或者,早些接触?”
裴逾珩顿住,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