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旧人类看着这一切。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个结局：在天体科的占星台、在空无一人的深夜、在被异星神选中重走人理修复的旅途中，他曾一次又一次地推演未来。但没有任何一种未来曾抵达此刻，那是他千百次回转曾梦而不得的愿望。

他从未想过有实现的这一天。

基尔什塔利亚看向身旁的人想说一声“谢谢”，却又觉得根本无法传达心中的涌动着的、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的情感。

她亦凝望着他，无声地说：“不必言谢。”

基尔什塔利亚眨了眨眼，发现不知何时竟已经落泪，然后他看见她脸颊滑过的泪痕。

他想，原来她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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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伙喜欢夜晚终结前的瞬间，天空中尚能看见星辰的所谓边界之刻。闲得无聊的我分明对此毫无兴趣，却还是问他最喜欢哪颗星星。

“是天狼星哦。”

那是观测时能看到的最亮的光，由地面仰望天空时——

那就像从地球向着远方航海时的灯塔吧，那家伙露出了孩子般得意的微笑。

……别这样。由于听上去过于讽刺，以至于我都无法像往常那样挖苦了。

“话说，如果成为了所谓‘最后的人类’，你又打算干什么呢？”

这个嘛。他淡定地，但眼神中又透露着一丝寂寞地说道：“不设定固定目标，而是随心所欲地去旅行，这样如何？”

‘跨越一切都焕然一新的那片大海。’犹如耀眼的拂晓之光。

……

凯妮斯倚靠在船沿，望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这是黎明前最后的时分。夜色尚未完全退去，东方的天幕却已经泛起极淡的青白色，仿佛有人自地平线的另一端缓缓揭开帷幕。海风带着潮湿而微凉的气息掠过甲板，远方的浪涛起伏不定，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正如那家伙曾经说过的那样，在太阳升起之前，在黑夜与白昼交界的边界之刻，天空中仍然能够看见那颗最亮的星。

天狼星静静悬在那里。

肩并肩站立的两个人同样仰望着那颗星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凯妮斯听见基尔什塔利亚开口问道：

“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凯妮斯愣了半秒，意识到他问的并不是作为英灵的藤丸立香，而是那具身体里的人类。

对方轻声回答：“米莉娅，米莉娅·施密德。就是我第一次向你报上的名字。”沉默片刻后，她又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啊，不用发现吧。”基尔什塔利亚说：“我一直都知道。你体内的英灵和你是两个个体。你从来都没有变过——恐怕就算显现出英灵藤丸立香的面容时，你也没有让她真正出来过吧？”

“迦勒底的御主没有发现，是因为即便她察觉到性格出入，也会以‘人都是会变的’、‘未来的自己不一样’作为答案。”

“但我知道，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在我面前的人都没有改变。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行动的口吻还是处事的方式，英灵虽然协助了你，但主导的意志一直是你。”

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回答，但那份沉默本身便已经是答案。

“但是，为什么？”他问。

米莉娅知道他在问为什么要扮演藤丸立香。她看着身旁的人在晨风中上下翻飞的白色衣角，近乎坦诚地说：“因为我只是一个过客。解释我是谁都会变得多余，对大部分人来说理解另一个世界的人的关系，即便知晓也会觉得像另一个宇宙的故事。”

“而且，英灵藤丸立香也不反对。”

所以自始至终，想要让我实现的愿望的人是你。

话到了嘴边，再往前一步就要逾越不可视的界限，基尔什塔利亚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转而问：“抱歉，我还是很好奇。在这个世界，我们曾经见过吗？”

凯妮斯听到这句话，差点就要喊出米莉娅曾经对她说出的那句戏言。她说：“男女朋友。”直到此时凯妮斯才意识到那是句真话，他张口几乎要出声，却看见米莉娅向他摇了摇头。

于是凯妮斯沉默下来。

基尔什塔利亚问的并不是难以回答的问题。米莉娅微笑了一下，似是回忆：“见过的。在时钟塔的大教室，在走廊里，应该擦肩而过无数次吧。我是考古科的代理主席，这一点应该无论哪个世界都不会变。”

“啊。”像是轻叹，基尔什塔利亚从记忆里终于调出出了那个曾经看到过的名字，他想起来确实有这样一位女魔术师。

13岁的那一年，他刚进时钟塔。那个下午有一群仰慕他的魔术师子弟找他想要讨论问题，他不胜其扰，转而说有课要上，进入了全体基础课的大教室。

那群人跟了过来，说也要和他一起上课。他从教室的后门进去，看到倒数第二排还有一个空位。坐在外面的是一个短发的女孩子，他上前问：“可以让一下吗？”

女孩子回头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群人，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基尔什塔利亚莫名觉得她刚刚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说：“可以。”

于是他从空隙中穿过去，坐在她旁边。他想，她有一双橄榄色的眼睛，笔记本封面写的名字是‘米莉娅·施密德’。

他咀嚼了一下这个家族名，发现没有印象。正想进一步问的时候却听老师说：“上课。”

于是课程开始，他们之间再无交谈的机会。

……

天边最后一点星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太阳将要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凯妮斯想着应该招呼那家伙和她看日出，一转头却惊讶地出声：

“咦？”

“她呢？”凯妮斯问。

“已经走了。”基尔什塔利亚说。

他们的身后霞光铺满大地，再也没有黑夜残留的迹象。

金色的晨曦越过山峦与原野，一寸寸漫上远方的海面。风吹过昨夜燃尽的篝火，灰白的余烬轻轻散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