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峡间,一桥独跨,以桥为界,桥西黄沙暴虐,桥东风平浪静。
禾口站在桥边,任由黄沙击面,迟迟不能迈步上桥。
“大师兄,我们真的要现在过桥吗?”禾品咽了咽口水,他形容憔悴,右侧大腿处血迹未干,看向索桥方向,眼神中飞快闪过一丝恐惧。
“不然如何,等到晚上这沙暴只会更加厉害,我们留在此地岂不是等死?”
禾吕走到禾口身前:“大师兄,都是我和品师弟拖累了你,害你受伤,要是你一人早过桥了!待会儿我与品师弟护着你......你只管往前走!”“咱们已落后归清宗颇多,再不抓紧,这次佛座须境就白来了,我太和宗绝不能跌出上四宗!大师兄?!”
“不错,大师兄!吕,吕师兄说的没错,咱们太和必须进入前四,待会儿,待会儿你只管先行!莫要管我们!” 禾品稚气未脱的脸满是决绝,但是语气中的颤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一直皱眉凝望索桥的禾口收回目光,看了两师弟一眼。
与那三个几乎全员天阶的宗派相比,作为上四宗之一的太和,阵容几乎算得上寒酸,只有禾口勉强达到天阶初期,禾吕和禾品都是地阶后期大圆满,这还是为了参加佛座须境,宗门以秘法帮助两人提前晋升,根基根本不稳。
就这还是太和尽全力的结果,第四个人最终还是没凑齐。
倒也有弟子毛遂自荐,但在禾口看来,修为太低入秘境无有助益,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我们此番入佛座须境,确是为了保住名次不假,但并不意味着就要舍弃同门。”禾口说着,踏上索桥,“列阵!”
他脚步落下瞬间,索桥无风自动,接着一道奇怪的、尖锐又极绵的嗡鸣响起,空气随之扭曲,七八道近乎透明的剑气凭空凝成。
这些剑气轨迹刁钻,带着一种沉郁顿挫的韵律,直刺而来。
禾口长剑出鞘,银光流转,映照出他肃沉的眉眼。
他出剑格挡,但那剑气竟似活物,与他剑锋一触,非但不散,反而借着碰撞之力转了调门,从凄厉转为呜咽,分成更细更密的数十缕,绕向他周身空隙。
左后侧禾吕低喝一声,剑走偏锋,试图从侧翼为师兄分担压力。
右后侧禾品年纪最轻,修为也浅,咬牙跟在两位师兄辟出的薄弱间隙里,步步惊心。
三人结着宗门剑阵,以阵破阵,步步为营,才行七八步,剑气便越发密集复杂,时而如骤雨疾弦,铺天盖地;时而如幽咽泉流,无孔不入;时而激昂如裂帛,一道剑气未至,声势已震得人气血翻腾。
桥面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步都踩在鬼门关,触发着绵延不绝的杀机。
“这剑气中……不仅仅有剑!”禾口额头见汗,太和宗自古以来便是剑宗大派,即使没落,在剑阵上的见识也远超一般宗门,但这剑阵中的剑气古怪莫名,似剑非剑,内含呜咽之声,杀气铮铮同时,惑人心智。
“吕师弟,身后!”禾口疾声提醒。
原是禾吕堪堪避过一道贴腰锋锐时,一道低沉若钟鸣的厚重剑气已撞向他后心。他反应不及,眼看就要被剑气撞成两半,禾口闪身上前,一手拉过禾吕,一剑劈开剑气。
当一声,剑气相撞若烟花,禾口倒退三步,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大师兄!”禾品见状心中一急,下意识向前多踏了半步,想离两个师兄近些。下一刻,浑身如坠冰窟。
只见一道凝实如白玉、尾端却拖着虚幻涟漪的剑光,自他脚下桥面骤然刺出,直贯天灵!
禾品骇然失色,全身气机仿佛都被那尖锐的剑气锁住,下意识后退一步。
却恰巧踩上了另一道逶迤而来的黑色剑光。
上下夹击,生路断绝。
“品师弟,小心!”禾口大喝,只见他身形如电,向禾品扑去,长剑灌注毕生修为,直刺头顶那道白玉剑光,接着剑锋一转,下挑脚下黑色剑气。
噗呲两声,剑光擦着禾品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花,禾品踉跄倒退,险险避过死劫。
禾口站在他身前,大口喘气。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只见桥面忽动,如水面起涟漪,每一圈漾开,上空便出现无数白玉剑光,每一圈收缩,脚下便凝出数不清的黑色剑气,它们气势汹汹,以天罗地网之势,将三人死死罩在中心。
禾口面上血色尽失,只觉得周身空气粘稠如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数细密的剑气切割,护身罡气明灭不定。
他勉强挥剑,剑光却如泥牛入海,瞬间被绞碎,反激得自己血气翻涌,眼前发黑。
“咳!”年纪最小的禾品被剑气相压,忍不出咳了口鲜血,站立不稳。
“莫非......我太和当真运道中落,止步于此?”
禾口眼神绝望,眼睁睁看着剑光迫近,将自己与师弟们吞没、撕碎......
却在此时,索桥上方,虚空无兆忽裂。
就像一块完整的布帛,被蛮力硬生生扯出一个口子。
紧接着,四道身影从漩涡中被吐了出来,不偏不倚,正砸向桥上绝望的太和三人。
“砰!砰!砰!”
似乎是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喜”吓到,狂暴的剑气网竟短暂出现一瞬的紊乱和迟滞。
禾口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身不由己倒飞出去,一阵天旋地转后,后背重重砸在桥头沙石地上,吃了一嘴黄沙。
“呸!”他吐尽沙石,定睛看去。
桥头上,三男一女东倒西歪。其中黄衣少年头顶大包,灰衣少年面唇皆白,容貌最盛的青衣少年面上倒没什么,只是十个指头血迹斑斑,几可见白骨,至于那绿衣少女则灰头土脸看不清长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事出突然,禾口这才看清少女怀中还抱着一四五岁稚童。
这几人似是被摔懵了脑袋,倒在地上好一会儿还没爬起来。
禾口手中一闪握住一只玉瓶,勉强撑身走了过去:“多谢几位救命之恩,此乃九转回灵丹,请含服于舌下。”
他已看出,这几人修为不高,灵力也亏空得很,再不补救恐伤根基 。
几人也不客气,一一接过,服用打坐调息。
片刻后,黄衣少年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禾口:“在下姓禾名口,太和宗弟子,这是我两位师弟禾吕和禾品,此地乃佛座须境中,刚过地狱道,正处人世间的阳关道。”
禾口才说完,黄衣少年一脸狂喜:“人世间?哈哈,太好了,我们出来了!”
他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意思?不对,太和......是那个上四宗之一的太和宗吗?”
禾口点点头,随后叹气道:“此事说来话长,请问阁下名讳?”
“秦至。”
“秦道友有所不知,两日前,我师兄弟三人过了地狱道最后一关刺刃林......”
过了刺刃林,太和宗三人便踏入一片沙漠中,那沙漠不比寻常,不仅能穿透修士护体灵罩,还隐隐吞噬灵力。
灵力于修士而言好比水之于鱼,时间一长,修士便会有性命之忧,好在师兄弟三人师承以剑阵见长的太和,靠着阵法最大化保存灵力,勉强走出沙漠。
三人来到一处长桥,桥对面茵茵草木隐约可见,禾品少年心性,迫不及待踏上索桥,不料一道剑气忽然袭来,若不是禾口及时出手,禾品恐怕早被剑气拦腰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