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过后，Frank收拾了碗碟，擦干净手：“来，我带你看看这栋房子。”

一楼除了客厅和厨房，还有一间书房。书房的墙面被一整面书架占据，Frank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偶尔抽出一本来翻两页，又放回去。

有一面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都是巴黎的街景，雨中的人行道，黄昏的塞纳河，清晨空旷的广场。方亭凑近了看，发现右下角有一个铅笔签名，是Frank的名字缩写。

“你拍的？”方亭有些意外。

Frank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带着一点难得的不好意思：“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点，不过拍得不好。”

方亭又仔细看了几张照片：“但你的构图和光影都很好，我很喜欢。尤其是这张，河面上的光碎得很温柔，像是有人在河底点了一盏灯。你当时怎么会想到拍这个？”

“那是我在桥上散步，偶然拍到的。”

二楼有三间卧室，Frank的卧室在最里面。旁边的卧室门关着，Frank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推开了那扇门，窗帘半掩着，阳光洒进来，照亮了房间中央一张老式的梳妆台和一把雕花的木椅。墙边立着一个衣柜，柜门上镶嵌着一面穿衣镜，镜面有些年头了，边缘的银箔微微氧化，泛着一种旧金色。

但方亭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墙上那幅照片吸引了。

那是一幅黑白肖像照，镶在精致的木框里。照片中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胸口别着那枚黑猫胸针。

原来胸针是她的东西。

她的五官精致柔和，目光沉静温柔，像是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依然在注视着这个房间里的来人。

方亭站在那幅照片前，轻声问了一句：“这是你祖母？”

Frank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嗯，祖母的中文名叫林雯，她是上海人。”

方亭看着照片中那个女人沉静的目光，忽然明白了Frank身上那种混合着东西方的气质是从哪里来的。

“她是什么时候来法国的？”

Frank看着祖母的照片，缓缓说道：“我祖父当年到上海经商，在一次宴会上遇到了她。据说他当时站在宴会厅的门口，看到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祖父也是第一眼，就爱上了祖母。”

方亭侧过头看了Frank一眼。

Frank继续说：“祖父说祖母当时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上别着一朵白玉兰，他当时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把这个女人娶回家。”

“后来呢？”

“后来上海在战争中沦陷，祖父便把她带回法国。她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学会了法语，学会了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但她一辈子都保持着上海的习惯，喝红茶，穿旗袍，在卧室里放一瓶白玉兰的香薰……直到去世。”

方亭站在那幅照片前，看着林雯沉静的目光，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位从未谋面的祖母之间，有一种奇异的联结。

他们都来自东方，都在巴黎这座城市里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只不过林雯是为了爱情，而他……他也是为了爱情吗？

Frank带着他走上二楼的露台。

露台铺着深灰色的防腐木地板，摆着一张铸铁的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栏杆上攀着几株正在冒新芽的藤蔓，带了夏天的时候应该会变成一片葱郁的绿色。

Frank站在栏杆前，双手撑着扶手，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方亭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大半个十六区的屋顶，灰蓝色的板岩瓦片层层叠叠，烟囱错落其间，远处蒙马特高地的圣心教堂白色穹顶在太阳下若隐若现。

Frank仿佛在看风景，“我祖母刚跟着祖父离开上海的时候，一句法语都不会说。我祖父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连出门买东西都说不清楚要什么。她后来跟我说，那段日子她每天都在想家，但她从来没有跟我祖父抱怨过。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了，祖父一定会让她回去，但她不想回去，她不能离开祖父。”

方亭握住了Frank在栏杆上的手。

“祖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就是跟着一个只认识了三个月的男人，离开了上海，和他生活了一辈子。”

方亭恍然间明白了Frank为什么要跟他讲祖母的故事，不是因为祖母的故事有多么传奇，而是因为Frank想让他知道，他理解那种为了一个人而跨越千山万水的勇气，因为这正是他祖母做过的事。

Frank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方亭的腰，把他拉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