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州身处一大片麦田之中,风呼啸在她的耳边,麦地里卷起层层麦浪,起伏着,聒噪着。
远处是一片无尽的天空,大地的金黄勾勒着天地。她只穿了中衣,已经在这麦田走了二十天,向前没有尽头,向后更是无望。她的脚被麦芒扎出血来,即使用剑斩断了些麦子,对于这样远的路也是杯水车薪。
她已经接近力竭,走的越来越慢。风变得越来越大了,她逆着风走,发丝在她身后张牙舞爪起来,衣襟被风吹的勾勒出她的身形来。无尽的黄色里,只有一点,好像在移动似的。
突然风停了,她终于到了一处别的地方,看到了柳环轻的记忆。
“哈哈哈。”
一阵笑声从她背后传来,她大惊,转头却见柳环轻正站在她身后,她还跟以前一样整齐的盘发,干净的衣服没有一点褶皱,整个人端庄极了。
柳环轻:“好久不见,杀人凶手。”
李牧州:“你是来找我索命?”
柳环轻:“别把我说的这么坏,你不是用的铜剑嘛,现在你遭报应了。我的剑是草鹭的魂玉,能厌镇怨气——也就是说,现在只有我才能救你——”
“——你过的也不好吧,李牧州。”她的脸上扬起轻蔑的得意的笑容,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能压她一头,终于站在至尊的高位!
“只要你跪下来,求求我,说不定——我会想救你。”
李牧州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嘴角扯了一下,再不理会她。
就连生死,也没办法让她漏出破绽,她还是这样高高在上啊——她的眼睛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而转动,她永远是这样冷漠,她永远是这么无情,她永远是这么自我——我讨厌这样的人。
——她一定有弱点。
柳环轻因为铁剑上滞留的气与李牧州的神智连接起来,她因此可以进入李牧州的精神世界,而她更高一层,现在她要看看李牧州的从前,她的人生,她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有着怎样强大的家庭,才能生出这样的人!
她找到了,但——只是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罢了。
李牧州:“看够了吗?”
李牧州能知道她在窥视自己,虽然现在她的意志力下降了很多,但还是凭着仅剩的一点阻止了柳环轻的侵扰。
跟她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啊,她明明一无所有,明明我才是拥有一切的人。一阵强劲的优越感油然而生!柳环轻直视李牧州的眼睛说道。
“所以你变成这样,所以你这样选择,你可真可怜!你只不过是个乞丐,没有一个人爱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是因为你自己!因为你不配!因为你不懂爱,因为你不会低头,因为你不知足!你就应该过这样的人生,你就应该在悲剧里活一辈子!”
她脸上狰狞着,又狂妄着,她因为李牧州的曾经,现在而觉得过瘾。她不过是什么都没有的人,而我才是幸福的,对!
“因为你没有家人,没有人肯教你做人,所以你才活成这样。我原本想教会你做人的道理,你却冷漠无情,不知好歹。所以你才会这样,看看现在你有多狼狈,别跟我犟了李牧州,因为你活着就是错的!你明明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一个铁石心肠、冷血无情、六亲不认的人!你不仁不义、不守妇道、自甘下贱!天性凉薄,狼心狗肺!”
李牧州:“这就是我——你说对了,滚吧。”
李牧州再不理会她,风!呼啸。麦!嘶吼。
而她——风满衣襟,长剑既佩,威仪不忒。
麦田里,一望无际的,是死亡的气息,笼罩在无边无际的大地。李牧州,身形不减,神色不愠,不见一丝惧色,她迎着麦浪,向前走着。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然而,她身上笼罩着浓重死亡的气息,现在也只剩避云之月,残荷低垂——却不减一丝傲气。
“只要你改邪归正,只要你恪守妇德,只要你浪子回头,我就救你——李牧州!”
她大喊着,风声撕扯着她的衣襟,她朝着李牧州跑去,麦芒锋利如针,此时她也顾不上,只是疯了一样地跑着。
她不敢想象自己的模样,一定糟糕透顶,她的现在一定是头发蓬乱、仪容不整,但她却刻意显得作妖娆、姿态做作,维持她脆弱不堪的“德行”。
她的罗衣何其飘逸,轻薄的衣裾随风飘扬,即使粗布衣服、头发凌乱时也显得超脱世俗。秋风如何懂我的伤悲,只是平白为她而臣服。
她即是神——
“认可我吧,哪怕让我跪下求你,让我亲你脚下的土地。我也想像您这样活着,您过了我的人生,那一切本应都是我的——不!李牧州!向我低头!只要你跪求我,只要你孝顺父母,敬爱丈夫,甘于人下!这一切不就是应该的吗?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因为你没有爱,你的父母不肯教导你,你的兄弟不肯帮助你,你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有人会爱你,你真可怜啊!因为你过得太可怜,你要恨这个世界,但你不知道你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因为你卑鄙无耻,因为你自私下流!因为你的选择你明明都是错的!为什么你还不肯回头?只要你听懂我对你的教诲,以我的行为为标准,你就能得到幸福。现在!你应该忏悔,你应该祈求我的原谅,祈求伤害你的人的原谅,你应该拾起来你作为妇人的道德!说啊!李牧州!向我忏悔,我也会替你重新来过,我会给你机会让你重新选择!”
她听到了,她停下步伐。她回首顾盼时亦流露出耀眼的光辉,她长声大笑,吐出的气息如同兰花般芬芳。
而这一切,我本也可以拥有——因为你所拥有的这样的生活而常常忮忌不可自拔的恨你啊——
人如寄,岁如逝,一襟风月凭谁记。愁难解,欢情落,今生霜雪,几回离索。伤、伤、伤。
天犹是,梦难已,满川麦浪吞哀意。狂风做,薄襟破,千言欲说,万般不堪。悲、悲、悲。
“死亡和我——你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