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正欲继续敲门的动作在半空停了下来。
男人似有若无的闷哼噩梦般缠绕在耳边,他无声伫立在殿门前,眼底的亮光似也随着烛火熄灭。
本因他放肆的举动而有些动怒的喻离这会儿站在一边,也跟着陷入沉默。
檐下的灯笼洒下一层暖黄色的光,喻辞垂着眸,眼底的情绪被遮掩,唇畔却在微微发抖。
“喻辞,你......”
喻离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清楚喻辞对喻霓裳的感情,如今见到这一幕,怎会不难过。
可到底身份摆在这儿,喻霓裳没想起来,又或许是不想想起来,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喻辞今晚再怎么闹,也进不去这扇门。
“喻辞,你先回去,明日再说。”她出声暗示。
良久,喻辞才缓缓转过头,嗓音僵硬:“喻离,我是不是......很贪心。”
喻离被他冷不丁问得一怔,喻辞也没指望能得到答案。
他没朋友,上辈子,这辈子,都只有喻霓裳一人。
从前高兴的、难过的,只要说与妇君听,皆会得到她的耐心哄慰。而如今,隔着这扇门,妇君在同旁的男子......
他不停暗示自己,这只是喻霓裳混淆外人视线的手段罢了,可男人低沉暧昧的声音一出,他便清楚,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喻霓裳身份尊贵,他只是一个遭到主子厌恶的侍卫。
而那个男人,虽无名无分,可到底被养在后院,他如何比得?
寒夜下,喻辞身体愈发冰冷。
他掀起长睫,露出不知何时湿润的眼,许久,不甘心地将视线从紧闭的殿门挪开,转身离去。
喻离注视着他的背影,见喻辞在回廊停下脚步,孤寂的背影融入黑暗,便再也没动过。
她蹙了蹙眉,唤来侍卫,想要将喻辞劝回听水榭。
沈晏交代过,要将人照顾好。人还伤着,在外面待上一整夜,可是会吃不消的。
话到嘴边,又全然咽了下去。
喻辞此刻的状态,她再怎么喊也不会走的。只能等到明日,殿门一开,便什么都清楚了。
晚间的风吹过回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身子。
他站在檐下,冷风从衣袖里灌进来,心也随之阵阵发凉。
喻辞一错不错地远远望着牌匾上“明月殿”三个大字,受伤的那只手掌心一片黏腻。
血液干涸,几乎要将木偶粘在掌心。
他弯下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怔怔地凝视着手中尚未成型的木偶。
浓浓的血腥味充斥鼻腔,手上的伤口因尚未处理而显得狰狞。
白日不觉得疼,这会儿注意到,倒是有了反应。
殿内。
一片黑暗中,喻霓裳仍旧能够看清楚身下奄奄一息的男人。
砚何喉间溢出嗬嗬声,血沫顺着喉咙流出,从嘴角延伸至脖颈。
喻霓裳掐着男人脖颈的手被鲜血沾染,她嫌弃地收回,长靴踩在他的胸膛。
而在砚何的身下,死死压着琴弦早已断裂的古琴。
“我,我可是先帝......若是陛下知晓......”
砚何无力地控诉,喻霓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齿尖溢出几声冷笑,俯身同他对视。
银月被黑云遮住了光辉,他却能够看清眼前人眸子里的不屑和嘴角扬起的笑容。
“先帝......”
喻霓裳神色怅然,眼前浮现出女人的模样。
极具攻击性的脸,常年着玄金色的衣袍,相识的那些年,露出的笑容屈指可数。
先帝救她,教她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利用旁人的弱点一击毙命。
在她的教导下,爬上九千岁这个人人敬畏惧怕的位置。
她是她养出的最完美的利刃。
只是这利刃用久了,难免害怕伤到自己。
被赋予重望的同时,一举一动也被监视。
砚何是第一个,也是活得最久的一个。
“若是陛下知晓如何?若不是本君事务繁忙,你的命,早在先帝病逝时,也跟着去了。”她毫不在意道。
砚何瞳孔瞪大,如坠冰窟,因情绪激动喉间一阵发痒,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想到殿外的人,喻霓裳捂住他的唇,力道大得仿佛要将砚何的下颌拆解。
“监视这么多年,你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今夜,安安静静的死。
“不甘心的话,便到先帝那儿参本君,我喻霓裳等着她。”
说完,她拔下砚何发间的玉簪,捏着他的脸颊。瞬间,男人身形一僵,睁着眼没了气息。
喻霓裳长舒一口气,站直身子,拿出手帕擦干净脸上的血渍。
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某中情绪,仿佛也跟着死去的人,纾解了大半。
如往常一般,她喝下一盏凉透了的茶水,冰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至胃内,喻霓裳歇息片刻,走到床旁,拿出枕下的金错刀。
从前住破庙,便捡来木棍,亦或是石块、旁人不要的刀具,磨锋利了,握在手中,能安稳地睡上一夜。
去了沈家,怀中抱着缺了口的匕首。
只可惜到了有权有势之地,纵使武器再锋利,也杀不到想杀之人。
所以拼尽全力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一个眼神,刀剑便能架在旁人的脖颈上,看着她们匍匐在地泪流满面地求饶。
如今不需要刀剑,她还是习惯随身藏一把刀。
喻霓裳抚摸着刀鞘上的纹路,走到砚何面前蹲下身。
刀尖沿着他的脸颊滑下,迟迟未曾下手。
毫无疑问,砚何这张脸放在密室里错错有余,不知怎的,她忽然不想去收集这些东西了。
纵使再漂亮,也终究是死物。
它不会笑,不会说话,冷冰冰的,同她一样。
更不会......喊妇君。
喻霓裳一怔,刀尖轻轻刺入血肉,殷红的血缓慢流到地面。
她蓦然回神,匕首在尸体上擦了擦,起身打开殿门。
听到声响,候在门口的喻离惊讶了一瞬。
天还黑着,距离砚何到寝殿不过一个时辰,从前得等到白日才会唤她们。
“清理干净。”
她扔下一句便要去书房,倏地瞧见远处端坐在石阶上朝这边瞧的少年。
视线向下,最终停在喻辞抱在膝前,全是血渍的手上。
她微不可查地蹙起眉。
喻辞顺着那目光看去,无措地站起身,将手藏在身后。
喻霓裳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淡漠地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