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双目通红，抱着她，闷闷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等妇君想起来，想起来就好了......”
想起来？
喻霓裳眸中一片茫然，少年说得真挚又笃定，殊不知她什么都没忘。
她记得所有，流落在外的日子，成为九千岁的时光和坠崖后两人发生的点滴。
她该信他吗？
雨声渐小，滴滴答答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清晰。
喻霓裳望着少年抖动的肩头逐渐恢复平静，心跳也随之变得平稳。
喻辞调整好情绪不再啜泣，今日本该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了妇君的心情。
只是一动不动地继续将头埋进她颈窝，默默等着怀中人的回答。
周围的环境在这一刻变得极为安静，甚至能听到对方有规律的呼吸。
一滴、两滴......
雨水落在窗台上，四溅开来。
喻辞抱着喻霓裳的手揪着衣衫一角。
自己说了那么多，妇君没有丝毫反应，是在想着怎么拒绝他吗？
还是说......又在想着如何将他送走？！
正欲抬头，耳边响起一声沉沉的叹息。
这声音带着无奈、释然，又或是认命。紧接着，纤长有力的手抱住了他的肩。
动作很轻，似乎怕伤到他。
喻辞身子微僵，不可置信地抬眸，喻霓裳恰好看了过来。
她面容依旧平淡，像是多年经久不化的湖泊，恍若方才那一声叹息未曾出现过。
但喻辞很确定，他听到了。
拢着自己的那双手也在告诉他，妇君......接受他了。
在没有前世记忆，不记得坠崖那段日子的喻霓裳，接受他了。
两人对视良久，无人开口。
喻辞脸上泪痕未干，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眼眶比方才更红了。
视线一片模糊，他抬手想要擦，被喻霓裳先一步拭去。
指腹上的泪水很快凉透，喻霓裳垂首，二人额间相抵。
又是一声叹息，从喉咙里溢出来，轻得只能相贴才能听到。
“喻辞，你真是......”让我怎么办......
最后几字被咽下，她看着少年呆呆地、期待地注视着自己，那颗心忽地便软了。
她并不木讷，清楚旁人靠近自己想要什么，无外乎权势，金银。
十五岁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在用行动告诉她，她喻霓裳不配被爱，甚至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时间久了，那颗本该鲜活的心一点点沉入死寂的深潭里，再也无法，也不想去挣扎。
遇到先皇，遇到武惜文，她感恩她们，心依旧是冷的。
喻辞的靠近，是唯一的变数。
从一开始，她便知道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里带着的是爱。
于是本能的恐慌，害怕，排斥。
一旦想要这种东西，自己便会变得不像自己。
所以她给他的爱，覆上了一层自以为完美的解释。
他的阿姐。
可这个解释，无论从何种层面，都是苍白的。
她一直在骗自己，害怕预知梦里自己的结局，也害怕被命运所安排的感觉，将人一步步推走，不想感情这东西，最是经不起束缚。
这家伙什么都没做，就足够影响她，更何况，他是如此的主动。
从一开始，从懂事开始，她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一个人，将所有心思都落在自己身上。
那双眼里只有她，这一生依靠的是她，给她全身心的爱。
亲情、爱情、友情，她曾经一个都没有。
思绪回笼，喻霓裳眸光转动，将少年精致的面容看了个遍，最后停在他沾了泪珠，湿润发亮的唇上。
喻辞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耳垂不受控制地染上绯色，将本就鲜艳的红痣衬得愈发夺目。
他凑上前，在她唇上亲了亲。
喻霓裳眸色瞬间晦暗，她喜欢这个人，喜欢到想要将他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很快，少年脖颈间露出的白布还是将理智拉回。
她将人放开，喻辞转了个方向，将房门堵住。
“你不能走。”
喻霓裳本就不打算离开，瞧着他惊慌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重新躺回床上，喻辞才感觉到伤口传来的疼痛，似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方才注意力全都在喻霓裳身上，压根没管伤，这会儿低头一瞧，衣衫隐隐约约被渗出来的血沾上些许。
喻辞拉了拉被褥，想将血迹遮掩，立刻被喻霓裳察觉。
她不由分说地掀开被褥，看到血迹时瞳孔微缩，肃声朝门外道：“进来。”
守在门口偷听的二人面面相觑，沈晏趴在门缝上的身子收回，整理好衣衫才慢悠悠走进去。
刚到床旁，一眼便发现喻辞的伤口又崩开了。
“我才上好药，怎的又出血了，你们方才做什么了？”
话音刚落，喻霓裳轻飘飘的目光射过来，沈晏立刻噤声，从药香里翻出新的药膏，道：“先把衣裳脱了，我看看伤势，切记往后要静养，你这身子再这么糟蹋下去，只会虚弱得越来越厉害。”
顿了顿，他飞快瞥了眼喻霓裳，清清嗓子走上前，压低声音道：“身子若是再不养好，往后可难有孕，你和九千岁模样出众，若是不留下一女半儿，怎么对得起这两张脸。”
喻辞被说得脸颊通红，也跟着朝喻霓裳看去，羞涩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前世他不是没想过孩子，奈何妇君总是觉得他年纪太小。
怀胎十月，生孩子更是鬼门关，不少男子大出血死在床榻之上。
等到他十八岁，喻霓裳才终于松口，没想到突逢战乱，为了保护他，他亲眼看着妇君死在利刃之下。
喻霓裳坐在床沿，见喻辞埋着头，斜睨沈晏道：“本君没聋。”
就算说得再小声，她一个习武之人，离得那么近怎么可能一点都听不到。
沈晏这话虽是对喻辞说的，也是在变相地提醒她：再不将人护好，往后可有得后悔的。
孩子这事对于男人有多重要她是知晓的。
不管往后会不会同她有孩子，喻辞的身子都要养好。
伤口重新包扎完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沈晏嘱咐了几句便背着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喻辞躺在床上，眼皮沉得打架，双手还是紧紧拉着喻霓裳。
今日发生得太过美好，他真怕一醒来，只是一场梦。
喻霓裳任由他拉着，也不再言语，无声地看着床上的人。
片刻后，喻辞终是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等了许久，确认人不会醒来后，喻霓裳抽回手，缓步走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