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繁星漫天。
月光明晃晃地穿过窗棂,在地面落下大小不一的斑块。
喻辞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胃部猝然传来一阵阵的抽痛。
黑暗中,他摸了摸身前空荡的床铺,意识到什么,捂着肚子坐了起来。
冷风从木窗的小口里灌进来,将仅存的一点睡意彻底驱散。
喻辞掀开被褥,就着昏暗的月光穿上外衫,顾不上睡得有些毛躁、披散下来的墨发,打开门走了出去。
空气中还带着雨后未散尽的潮气,刷刷的扫地声自院门前响起。
喻辞望着门口垂首候着的男侍和院中点灯扫地的二人微怔。
未等他问话,其中一人俯身行礼。
“见过喻辞大人,九千岁吩咐过,让奴侍照顾好您。”
说话间,屋子已经重新燃起烛火,热水和吃食同时被端进屋内。
喻辞望着男侍递上来的手帕,又看向另外三人,心热的同时又有几分别扭。
他从没被旁人伺候过,这会儿还真有些不习惯。本想拒绝,可想到这是喻霓裳吩咐的,又不舍得开口了。
净完手,喻辞没着急吃饭,而是忍着胃部的难受走到房门外,朝明月殿的方向瞧了片刻。
殿内灯火通明,妇君应当在里面。
晚膳时间已经过了,他折返回到屋内,几口便将满满一碗粥喝得见底。
正准备布菜的男侍拿着木筷的手悬在半空,面上错愕,
“大人,您生着病,如此着急身体会受不了的。”另一人出声提醒。
“没事,不用管我。”
喻辞摆手回应,起身端起还在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汤药,慢悠悠地走出门。
几人一惊,想要劝诫,喻辞率先道:“我去找主子,你们不用担心,不远的,很快就到了。”
见他如此坚持,他们也不好再劝。
四人都是白日特地精挑细选送来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做事也规矩,来之前也有人特地提醒过,这位大人身份特殊,他想做什么,他们也不敢去拦,只能跟在身后,亲自注视着他走到明月殿。
待走到值守的侍卫面前,喻辞额前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他实在算不上一个听话的病人,若是此刻沈晏在,肯定又要唠叨好一阵。
少年抬手拭去薄汗,朝两人道:“我来见主子。”
说着,他垂眸看向轻轻晃荡的汤药,撒了一个小小的谎:“我有事禀报主子。”
两名侍卫不约而同朝喻辞略白的面庞看去,又将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瓷碗上,旋即对视一眼,朝两旁退去,将路让得更宽了些。
“你们......不禀报吗?”
喻辞愕然。两人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这般默许的举动,他大抵明白了什么。
殿门前仅站着喻茯苓一人,见到喻辞,她神情并无意外。
喻辞走到石阶前便停了下来,抬头与喻茯苓对视。
他知道喻茯苓一直不喜欢他,毕竟自从来到明月殿,他的心思,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没什么区别。
“茯苓,我,我想见主子。”
喻辞声音有些许结巴,衣衫被寒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子。
喻茯苓不明所以地看着台阶下的少年,不过是受了伤,怎的变如此规矩了?
看着他脸色越来越白,喻茯苓走下台阶,拱手道:“主子在寝殿。”
面对她倏然变得恭敬的态度,喻辞比方才还要惊愕。
不到一夜的时间,好像所有人的态度都发生了转变。
捧着瓷碗的手紧了紧,少年唇角渐渐扬起笑。
喻茯苓说完便离开了,她抱着佩剑靠在院墙一角,注视着喻辞走上石阶敲响殿门。
等了许久,殿中也没传来应允。
喻辞又敲了几声,凝神听着,仍旧没有动静。
他抿了抿唇,不想刚和妇君互通心意便擅自闯进去,只得在檐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着。
汤药已经凉了,他仍旧没喝,只一动不动地瞧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雀跃的脸。
“大人,咱不会真要有主君了吧?”
远处,守在院门前的侍卫挪到喻茯苓身侧,好奇地探头朝殿门瞧,低声打探道。
明月殿发生的事无论再怎么隐瞒,多多少少都能听到些风声,譬如当初喻辞与喻霓裳一同失踪之事。
都说喻辞救了主子,但仍有不少人隐隐猜出了不对。
私下里皆在传喻辞心术不正,想要爬主子的床。
原本只是猜测,直到喻霓裳命人将男侍送进听水榭,众人也终于清楚喻辞在九千岁那儿的地位。
喻茯苓随手扯了根草叼着,淡淡地斜睨那人一眼,慢悠悠道:“不该问的别问。”
侍卫嘿嘿一笑,自顾自说着:“要我说,有主君也挺好的,没准儿届时主子的病就好了呢。”
此话刚出,喻茯苓脸色瞬间沉下。
侍卫一噎,自知说错了话,默默地回到原位。
殿外,喻辞吸了吸鼻子,双手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此刻冻得没了温度。
倏然,殿内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喻霓裳的吩咐传来:“拿水来。”
不多时,男侍端来一盆热水,推开殿门,喻辞紧跟着走了进去。
喻霓裳坐在桌旁,脚边放着一个黑漆木箱。
刚接下男侍递来的手帕,余光便见殿门前站了个人。
她侧目望去,见到喻辞的刹那,身子下意识地遮住木箱。
“你怎么来了?”
望着喻辞苍白的脸和他端着的汤药,喻霓裳眉头蹙起。
喻辞将汤药放下,嗫嚅着唇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醒来没见你......”
少年这般乖巧的模样,令人生不起半分气。
喻霓裳眉目舒展,示意男侍退下。
殿门关上,喻辞眼眸微弯,朗声道:“妇君吃饭了吗?”
喻霓裳将手从他掌中抽回,淡淡道:“明知故问,端着药来,想做什么?”
虽是疑问,那双看向他的眸子仿佛早已看透。
喻辞搅着衣衫,慢吞吞道:“我......我想让你喂我。”
喻霓裳神色戏谑:“喻辞,你不是小孩子。”
“可我就是想让你喂我,就这一次......”
少年垂首走上前,指间穿过腰侧,轻轻靠在她怀中,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炽热的呼吸打在脖颈的肌肤上,带着撒娇的哼唧断断续续传来。
喻霓裳心口像是被浅羽接连挠了好几下,痒得厉害。
她抬起怀中人的脸,掐着少年脸颊上不算多的肉,感受到对方传来的冰凉,低头扫了扫喻辞的衣衫。
他穿得并不多,身上沾染的冷气经久不散,鼻尖被冻得有些红。
喻霓裳松开手走出门,喻辞好奇地想要跟上去,伤口处传来的痛让他脚步骤然顿住,只得坐着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滴滴答答的声音再度响起,寒风卷着小指大的冰珠钻进殿内,好几颗滚落在脚边。
垂帘四处翻飞,突然变化的天气让喻辞将衣衫拢了拢,还是无法阻挡刺骨的寒意。
倏地,镂刻着缠枝梅纹的鎏金小手炉被塞进手中。
指节贴着温暖的炉壁,暖意顺着指间漫遍周身。
喻辞怔怔地掀起长睫,喻霓裳将狐裘披在他身上,桌上的汤药被换了一碗,热气直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