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身为人君,合该庄重自持些。”半晌,沈大人语气冷硬道。
这句话听得李筠云里雾里。
朕哪儿不庄重自持了?
还不等他发问,湖面上吹来一阵裹挟着秋意的凉风,李筠往沈恪背后缩了缩,下一刻,那条尚带有温度的玄色披风便轻轻落到了他肩上。
不远处传来一串慌乱的脚步声,长廊尽头,二喜正领着一群太监侍卫匆匆跑来。
李筠不喜欢去哪儿都前呼后拥的,是以侍从们向来都在他身后远远缀着。
他不擅长骑马射箭,可自小便爱跑爱跳,腿脚很是利落,加之身量娇小,什么犄角旮旯都能往里钻一钻,常一溜烟儿就见不着人影。
“沈大人。”二喜向沈恪行了个礼,又转向李筠:“陛下,小祖宗,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筠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二喜公公的絮叨,瞥见一旁的沈恪已经退开几步,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好,恢复了朝堂上那副端方得体的臣子模样。
“臣告退。”
他行了一礼便要离开,朝的却是离开水榭的方向。
方才不是还要去赴宴吗,李筠奇怪道:“宫宴尚未结束,沈卿不去了么?”
沈大人转身,廊下宫灯的暖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也轻轻地落到李筠身上:
“湖边风大,陛下还是尽早回去罢。”
李筠懵懵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而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儿来:
当年科举,沈恪是殿试第三名,中的正是探花,又因身材高大相貌俊美,在考生中格外惹眼出挑。
为此民间还传过一阵子,说这探花郎若是晚生几年,怕是要被皇帝招去做驸马。
只是本朝没有公主,这桩闲话便也止于坊间了。
…
回寝宫之后,李筠洗漱完换了寝衣,歪在妆台前让英娘替他梳发。
大宫女英娘拿玉梳轻轻梳理李筠披散的长发,从铜镜里瞧见他闷闷不乐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陛下有什么烦心事?”
李筠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无精打采的脸,摇了摇头:“没有。”
“可是又同齐相吵架了?”
“才不是。”
虽然这回真不是,但也不能说毫不相干。
见他不愿说,英娘便不再追问,她是先皇后的贴身侍女,李筠在襁褓中豆丁点儿大时,她便摇着拨浪鼓,同娘娘一起哄小太子开心。
先帝后去得早,陛下十四岁登基,扛起了整个江山,虽说有齐相及众大臣们辅佐,可那到底是君臣之分,终究隔着些什么。
陛下从小便鲜少有同龄玩伴,后来齐则言入宫做了伴读,便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哪日闹变扭不理睬人,又或是伤心哭肿了眼,多半也与齐相有关。
如今陛下长大了,有些心事,怕是连她也插不进手。
该从何处为陛下找个能说贴心话的玩伴呢?
李筠正在揪着发尾琢磨怎么搞定谢小将军,并不知道背后英娘的思量。
夜深了,宫人们吹了烛,合上寝殿大门,李筠苦思无果,正准备躺下。
忽听窗棂上传来“叩叩”两声。
他愣了一下,侧耳细听。
又是叩叩两声,紧接着,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从窗缝中挤进来:
“猪头…猪头!”
这下李筠哪能听不出是谁,他从榻上弹起来,三两步跑到窗边,推开了窗。
夜风呼地灌进来,月色下,谢小将军玄衣劲装,正随意地坐在窗沿上。
“你怎么…”
不等他说完,谢斩风一手撑住窗沿,整个人灵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几近无声,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李筠露齿一笑:“见不着你,只好出此下策咯。”
擅闯宫闱可是死罪,更何况是天子的寝宫。
可李筠也知道此人没规矩惯了,天不怕地不怕,自然也不在乎这些。
“陛下?”门外传来英娘的脚步声,约莫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正要推门进来察看。
李筠心头一紧,他当机立断,拽住谢斩风的手腕将他往床榻边拉。
谢斩风被他拽了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李筠连推带按地塞进了锦被里。
小皇帝放下床幔,自个儿也钻进了被褥。
黑暗中,他与谢斩风大眼瞪小眼,见谢斩风要张嘴,李筠忙将食指抵在他唇前,示意他不要出声。
这会儿谢斩风倒是听话得出奇了。
英娘进殿,端着烛台看了一圈,见没有异样,只当自己听错,合了方才似乎忘关的窗,轻手轻脚离开。
待四周归于寂静,李筠才敢掀开被子。
谢斩风慢条斯理地坐起来,调笑道:“陛下反应倒是快,看来平日里没少私会…”
李筠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儿。”
谢斩风一愣,确实不再说话了。他的鼻息喷在李筠指缝间,带着一点酒气,露出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瞧着近在咫尺、青丝逶迤的小皇帝,想,这儿真奇怪,床榻间,被褥上满是香气,不像皇帝的寝宫,反而像是女儿家的闺房。
李筠往后退了退,将自己缩到角落,干咳一声,又努力端出皇帝的架子来:
“小将军想要什么?”
“嗯?”
“小将军漏夜前来,想必是有所求。你大可以开口,若是朕能做到的,自然无不应允。只要…只要…”
他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越来越不足:“只要你别说出去。”
谢斩风反应过来,他在说那天御花园里的事儿。
这下他想起小太监口中的则言哥哥究竟是谁了:“哦,你喜欢齐相?”
李筠剜了他一眼。
谢斩风摇头:“我说那个做什么,与我有任何好处吗?”
李筠愣了:“那你为何深夜闯入寝宫?”
“瞧陛下有趣,来同你玩儿不行么。”谢斩风盘腿坐在他的龙床上,随手拎起枕边一个绣着金云团的软枕掂了掂。
玩儿?李筠想,朕可是日理万机的皇帝,哪儿来的功夫陪你玩闹。
“我来这盛京城后,是哪儿哪儿都无聊。去那些公子哥儿们的聚会,一个个都跟我掉书袋子,开口闭口之乎者也,听得我脑袋疼。”
“要不就是向我显摆他们的文玩珍藏,一堆字啊画啊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冀州不这样?”李筠问。
“当然不!”说起这个,谢斩风来劲了,“在我们那儿,男儿们聚在一起比骑马、比摔跤,逢年过节还有马球赛,十几匹马在草场上冲来冲去,那才叫痛快,哪像你们这儿…”
他嫌弃地挥了挥手:“喝酒都只拿扳指大的杯子,抿那一口根本尝不出什么滋味儿,还得咂巴咂巴嘴,假惺惺说声好酒。”
李筠被他那副绘声绘色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心下松快不少。
瞧见他笑,谢斩风凑近了些:“若是交我这个朋友,便有找不完的新乐趣,陛下当真不考虑考虑?”
李筠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呆呆望着谢小将军那双黑亮的眼睛,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