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声答是,桑拓看向我的眼神莫名,似乎还带了些无奈,“这下安心了吗?”
我没有回答,转身背对深渊,冲他笑笑:“就这样下去。”言罢,张开双手便向后仰去。
我诚然没有荣轩勇敢,无法径直跳下去,只能背对着搏一把;我无法直面这个极有可能埋葬自己的深渊,亦或是我不接受这便是我的结局。
在后背被一股柔软的力量托起时,我便知道我料想的不错,只是没想到,待我翻过身向下探去,会是这样不可思议的景象。
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发着柔和紫光的云雾正漫无目的地飘荡在深渊之中;这些紫云有的向上飘,有的向下飘;而托起我的这一片,正缓慢向深处飘去。
我好奇探出手,摸了摸恰好从我身边飘过的云,一股奇异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它似乎是一种流动着的生命,极尽温柔,饱含慈悲;我也不知为何,忽而就明白它能托起我的原因了,可我却无法描述,就像幻化成班奇的暮,亦无法用言语向我描述一些事物。
愈往深处走,愈能感到空寂,似乎已来到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
紫云飘地极其缓慢,我有些按耐不住;于是,瞄准下方的一片云,纵身一跳,稳稳被接住。我忽然忆起了幼时在典村和小伙伴们在老树上蹿下跳的快乐时光,一时间童心大起,又瞄准一片云,跳了下去。
就这样跳了几回,脑子晕乎乎的觉得有些累,但下面那片大云看起来又十分好睡,心想跳到那片大云上便歇息一会;但没想到,就在我起跳的瞬间,那片大云便散成两半,向上飘去,而它的下方竟空无一云!
慌乱间,本欲抽出腰间归尘的手却解开了系在背上的墨袍,青梅的皮骨伞掉了出来,我忙伸手去够伞柄;霎那间“砰”地一声,伞面撑开,皮骨伞摇晃了几下便助我稳住了身体,缓缓下落。
我些许惊讶,没想到这伞还能有此用;旋即又略微慨叹,也算是青梅救了我一命。
深处的紫云愈来愈少,周围也变得愈发漆黑寒凉;而皮骨伞不知何时发出了盈盈碧光,像极了当年在清河石家的碧盈窑里看到的景象;此刻,我才明白青梅死前的那句“我便是碧盈窑”缘何而来了;她的血肉和皮骨已化作碧盈窑的一部分,结合我梦中的场景,碧盈窑并非是指一处窑,而是一个和指骨一样拥有强大咒术的物什!
二十八人血祭已完成,按理来说这碧盈窑化作的皮骨伞也该有变化才对,亦或是还缺了什么?
正思忖间,上方忽然传来刺耳的吼叫,声音由远及近,皮骨伞罩在头顶,我一时也看不到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作响;但下一刻,那声音便砸在了皮骨伞上,伞面受到猛烈的撞击,剧烈地摇晃起来;撞到伞面的东西一点点向下划落,竟是个人!
我再定睛一看身形衣着,是班奇!他的身体一点点下坠,终于下坠到能看见伞下的我,他一时无比激动道:“小宋,快拉我一把!”
“伸手过来抓住伞柄!”我道。
班奇尽力抽出一只手探过来,眼看就要摸到伞柄,另一只手却突然受不住力,整个人滑落下去;我心惊一瞬,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便一沉,低头一看,班奇死死抱住我的腿,而曾经受过伤的左腿,被这突如其来的扯拽惹得开始闷痛。
我心念微动,唤了归尘,归尘从我腰间窜出;我吃力对班奇道:“别拽我腿,去拽归尘!”
班奇闻言,睁开紧闭的双眼,看见发着银光的归尘宛若看到了救星,忙松开我,抱住飘在我脚旁的归尘。他刚张口想要说话,归尘陡然向下窜去,他的吼叫再次由近及远......
又往下了一会,湿冷的寒意慢慢渗进衣衫,脚下出现成片浓密的大雾,我犹豫着向下大声呼唤班奇,本也没报希望,但惊喜的是浓雾之中有人声传出;我心唤归尘,不一会归尘便窜回我腰间,看来班奇已经到底下了,那说明我离渊底也不远了。
脚触碰到地时,有种不真实的柔软,我竭力稳住身形,细看才发现这地竟是“活”的!
我又试探着向前踩一步,银白的地面向下塌陷,像是踩进了雪里。正当我好奇细看时,身边的雾气忽然开始流动,一一抬头,有个人影慢慢靠近。
“班奇?”那人顿住,没有回答。我有些不安地向后退了几步,不想却撞到了一个活物身上,似乎是个人。
“你还是来了。”
我心下一沉,是荣轩。我转身和他拉开距离,他微抬头打量皮骨伞,“人皮为面,人骨为柄。”说到这,他看向我,“看来这久别的日子里,你经历了不少。”
我说不清面对他,自己是什么心绪,亦无力再去追寻那些真真假假。我收了伞,问道:“你来此,是为了紫鸢花吗?”
他沉默了一会,再开口却带了些苦笑:“明笙,我不想再靠饮血苟活了。”
我垂眸,“你就这么确信紫鸢花能治血弱症?”
“垂死之人,哪怕只有一线生机都该一搏。”
我看向他,嗤笑道:“巧了,我亦是,那些被你们虐杀的人亦是。”
“阿笙!”桑拓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我回身一瞧,他和班奇向我缓步走来;班奇在看到荣轩的一瞬间,变了脸色,“这病秧子还活着呐!”
他话音刚落,一条红色飘带便精准向他抽去;桑拓眼疾手快,扯住飘带用力一拽,将穆袅袅从浓雾之中拽了出来;穆袅袅不甘示弱,咬牙扯着飘带对我道:“明笙,你的人可真是好教养!”
我冷道:“暗处伤人,也不是什么好教养。”
穆袅袅被我一语惊得瞪大眼睛。确实,我此前没对她说过重话,但如今这样也好,也不必念及过往的假情意,还欺骗自己。
桑拓趁着穆袅袅愣神,一下松了手,她晃悠了两下才稳住,再抬眼时,她眼角溢出了一行泪。
我有些错愕,紧接着便听她道:“明笙,我真拿你当过朋友。”
“朋友?”桑拓冷笑,“你们喝她血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朋友了?”
穆袅袅忽然崩溃泣道:“他根本不知道你留下了一小瓶血!他一直死命撑着,是我看他痛的神志不清,才把你留下的那一小瓶血加进汤药中的。”
桑拓冷哼一声,冲荣轩吼道:“你是没长嘴吗?每句话都要让个姑娘来替你说?不管怎么说,你喝了苍祐族的血是事实。”
班奇接话道:“是啊,这个小袅啊,你说你图什么?你喜欢病......荣轩,但你看他好像也不是很喜欢你啊。”
袅袅撇去眼泪,不屑道:“世间并非只有男女之情,家人也是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我和他从小一块长大,虽无血缘,但我们就是家人。”她又对我道:“明笙,他心里真的只有你,他是想真的好起来后,就去寻你。”
荣轩红着湿润的眼看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