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底下那个蓝布包解开了,一沓票子码得齐齐的——城乡赶场补贴厚,她省着花,护手油省着抹,旧棉鞋上台才舍得穿,又攒下一沓。
上回娘家来信说,家里要翻盖西屋,小妹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两桩事凑一块儿,钱紧。
春莺把票子一张张数过,按面额平码好,塞进包袱夹层。
妈教的法子,她用了这些年,票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把日子也叠齐了。
数到末尾,她停了停——这沓票子,是她一场一场戏唱出来的,每一张都带着台上的汗。
这钱,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城乡赶场,团里管一顿派饭,她总留半拉馍,傍黑带回去给婉婉掰碎了泡奶;护手油旧棉鞋,能省就省;衣裳补了又补,上台才换那身行的。
宿舍对账那晚,她算到这月寄回家多少、李家花多少,笔尖停了停。
建军那点工资,浅得连婉婉的奶粉都顾不全,更别提公公的药。
她不是没数——这家里,明面上男人是户主,暗地里撑着的是她那副唱戏的嗓子。
她把数记完,把蓝布包塞进枕下,心想:钱是一张张来的,急不得。
郦城到柳溪村,几百里地,她回不去几趟,可这蓝布包里的票子,能替她回去——爸妈摸着砖墙,就摸着了闺女的心。
苏韵见她那蓝布包,笑“你这蓝布包,比戏箱还旧”,又笑她“省成这样,台上穿的行头倒鲜亮”。
春莺笑“旧包装新钱;钱省自个儿,戏不能省”。
她信,自个儿苦点没事,台上的角儿得亮堂——那是给台下人的脸面,也是给婉婉的榜样。
攒钱是个慢活,一月一月,她信,钱是一笔一笔攒的,难处也是一桩一桩捋平的。
这蓝布包里的旧钱,换来的是娘家的砖墙、小妹的箱笼、婉婉的奶粉,值。
清早,她去邮局。
汇单填上妈的名儿和柳溪村的地址,这回汇的数,比上回多——盖房、小妹相看人家时置办两样,都不是小数。
柜员数清了票子,盖了章,把回执递给她。
她把回执折齐,贴身揣进里衣兜里。
前头一个后生汇钱给老家盖房,跟柜员说“爸妈一辈子住土屋,这回该翻翻新了”,春莺在旁边等,心里头那点热,是实的——她自个儿也是给爸妈翻屋的人。
钱寄出去了,娘家的西屋能翻盖,小妹的嫁妆能置办。
她捏着回执,在邮局门口站了站。
风里带着初冬的凉,可她心里头热——这钱,比戏台上的好都实在,是爸妈能住上的砖墙,是小妹能体面出嫁的底气。
她把回执在掌心攥了攥,那纸角硌着指腹,像一块砖的棱。
邮局的绿门一开一合,进去的人手里都捏着牵挂,她不过是其中一个——可她这一个,分量最实:那是她一出出,在土台子上,把嗓子唱出来的。
汇款单上她附了纸条:“妈,钱收到,西屋翻盖、小妹相看人家时置办两样都管用,我在这儿好,不用惦记。”
她只报喜,不写城乡赶场的潮铺板,不写自个儿奔波,不写建军不务正业。
自个儿受的难处,不往家倒,更不往家说破。
她今儿寄出的这笔钱,正替她把娘家的难处,一处一处补上。
她想着娘家那西屋——原先是土墙,一下雨就漏,爸拿塑料布苫着,将就了好几年。
这回翻盖,该换成砖墙了,妈能在里头踏踏实实睡。
小妹的嫁妆,她也给想了:一对红箱子,两床新被,虽不金贵,可体体面面的。
她想起自个儿出嫁那会儿,啥也没有,偷跑出来的,连个像样的箱笼都没带——这亏,她不想让小妹吃。
汇款单从窗口递进去那一刻,她心里头那根弦,松了。
自个儿当年偷跑出来,啥也没有,如今能反过来给娘家兜底,这滋味,比台上谢幕还实。
她想起偷跑那年,爸来剧团拽她对峙,脸沉得像锅底,可到底没拦——那是不认她偷跑,却认她这闺女。
如今她拿唱戏挣的钱,把爸妈的屋翻了,把妹子的嫁妆置了,等于隔着几百里地,给爸那一拽,回了个话:闺女没白跑,戏没白唱。
夜里她梦见西屋翻好了,妈在门槛上晒暖,冲她笑,她醒来,把汇款回执又看了一遍——钱到了,梦就真了。
妈回信到了,说西屋墙砌到腰高了,小妹也相看了人家。
春莺捏着信,在灯下笑了半天——自个儿寄出去的那点钱,竟真在娘家变成了砖、变成了喜。
她想,唱戏这行,苦是苦,可这苦,能换成爸妈的安稳、妹子的体面,值。
回了团,她跟苏韵对了一遍《风雪配》。
苏韵铁球在手里转,笑:“你这当妈的,戏没生疏,钱倒寄得勤。”
春莺笑:“娘家盖房,小妹相看人家时也得有两样像样的,该的。”
苏韵垂了垂眼:“你自个儿也得顾着自个儿。”
春莺没应,可心里头暖——苏韵这话,是真。
苏韵又逗:“下回寄钱,捎带我一份,我也给俺爸寄。”
春莺笑“你自个儿挣的,自个儿寄”,苏韵“嗤”地啐她,铁球在掌心转了半圈,俩人笑作一团。
苏韵又说“你自个儿那男人不争气,你倒把娘家顾得周周正正”,春莺笑一下,没接——这事儿,她自个儿慢慢补。
苏韵自家那个,也强不到哪去,俩人的苦,谁也别笑谁。
苏韵看她不接,也不追,只说“戏本我留着,明儿对第二折”,春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