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走时,铁球往兜里一揣,回头“春莺,你这人,把钱看得比自个儿重”。
春莺笑“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到了该到的地方,就活了”。
苏韵啐她一口,笑走了。
春莺看着那背影,想:苏韵说的,一半对——她是把钱看得重,可这重,是全家压在她肩上的。
她不怨,只想着,下回商演,再多攒点。
李建梅瞅见她数票子,撇嘴“大嫂把钱往娘家送,李家倒像蹭你的”。
春莺笑“自个儿娘家,盖房、给小妹置办相看人家的衣裳,我当闺女的,不出力说不过去;李家吃药、婉婉吃奶,哪样我没管”。
李建梅脸一红,扭头走了。
春莺不怪这半大丫头——她自个儿少女时也暗暗妒过旁人的风光,如今轮到她被人妒,倒觉出点宿命的味儿。
李建梅那点酸,春莺懂:一个家里,谁挣钱,谁就有底气,这话不好听,却是实情。
可这妒里,也有实话:李家上上下下,确是她这唱戏的收入在兜底。
她不争这个,只把这份实话,咽进肚里,照旧唱她的戏、撑她的家。
春莺回屋,把戏本摊开,又走了一遍《风雪配》的腔。
婉婉在床上睡着了,小嘴一鼓一鼓。
她想,自个儿唱戏,挣的是钱,也是这屋里头的安稳——钱寄出去了,戏唱着,家靠着,这就行了。
她望着娃那张小脸,忽然觉着,这寄钱盖房,不只是反哺娘家,也是给婉婉看样的:妈自个儿的妈,她顾;婉婉的妈,她也顾。
两头的妈,她都担着,这担子,是女人一辈子的本分,也是女人的硬气。
明儿,又得下乡赶场,可她不觉得累,这奔忙,是踏实的。
院里那架紫藤,藤叶厚厚绿着,影儿在窗台下铺了半尺宽。
天擦黑她从团里赶回,没在架下逗留,先去婆婆窗前望了眼里头的灯——公公今儿能坐起来了,屋里暖着。
她把今儿刚挣的票子从蓝布包里抽出来,又数了一遍,心里头那点踏实的劲,比啥都实。
灯下妈的影子又浮上来:妈就着灯,把磨毛的袖口翻过来,拿顶针抵着,一针一针把脱线的地方收回来,针脚密得像要把散了的劲头也缝紧。
护手油在指腹揉了揉,往手背慢慢推开,手背上的旧痂也松了些。
那双厚底戏鞋,她压在包袱最里头,逢上台才换上,平日舍不得蹬。
婆婆在院里,春莺回去,婆婆笑问:“今儿台上的戏,可还顺?”
春莺“哎”一声,伸手把娃接过来。
婉婉咧嘴叫“妈”,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春莺望着这小人儿,又望望婆婆——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指着她唱戏的收入。
建军晚归,醉醺醺进门,春莺没闹,只把婉婉喂了,自个儿对着戏本走了一遍腔——这男人的事,她慢慢捋,可戏,误不得。
婆婆叹“李家靠你”,春莺说“自家人不说外道话”,可心里头清楚,这经济支柱,是她唱戏唱出来的,坐得稳。
她站在院里,望着那架紫藤,又望望屋里睡着的人,忽然觉着,自个儿这唱戏的,唱的不光是戏台上的《风雪配》,是把一家人的日子,一日一日,唱出了个安稳的根。
这根扎在李家院里,也扎在柳溪村娘家——两头都靠她这副嗓子养着。
婉婉学她样,拿个拨浪鼓当戏本,咿咿呀呀“唱”,春莺笑出了泪。
这小人儿,是她唱戏的底气,也是她持家的念想。
往后的日子,戏要唱,家要靠,她这柱子,歪不了。
她把汇款回执折好,和戏本搁到一处。
娘家的西屋要翻盖了,李家的婉婉要养着——她挣的这点钱,两头都顾着。
明儿城郊的台子还等着,她得把嗓子养住。
小妹的信过了些日子才到,说相看的那户人家在邻县,过得周正,她自个儿也愿意。
春莺捏着信,想起小妹小时候跟在她身后,拿红头绳扎羊角辫,如今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
她跟婆婆念叨“小妹相看,我得当姐的给她添两样,衣裳得鲜亮,不能叫人家小看”。
婆婆笑“你这当姐的,心细”,春莺说“自个儿当年啥也没有,不想让妹子也那样”。
她想着小妹试衣裳的样儿,该是羞里带喜,跟她当年偷跑出来时全然两样。
春莺把给小妹置办衣裳的钱,单另包了一封,贴身放着,等下回汇钱一块儿寄去。
这封钱,不写进给娘家的数里——是她当姐的私心,给妹子添的那点体面。
妈的回信后来到了,单另提了小妹一句:“你妹子试了衣裳,红的小褂,欢喜得脸都红了,说等姐回来,穿给姐看。”
春莺捏着信,眼前浮出小妹转圈的样子,像自个儿小时候盼过年穿新袄。
她把给小妹置办衣裳的钱,又添了俩数——不光鲜亮,还得厚实,过冬顶用。
春莺想,自个儿当年偷跑出来,连件像样的袄都舍不得添,如今能给妹子添齐整,这唱戏的苦,就没白吃。
小妹在信尾又写:“姐,我听妈说你台上出息了,我往后也学你,自个儿挣饭。”
春莺看着那歪歪的字,眼眶热了——这丫头,把她的路,当成了自个儿的盼头。
春莺把那封信折好,跟汇款回执搁一处——娘家的西屋、小妹的衣裳、婉婉的奶粉,都在这一个蓝布包里,压得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