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城郊打谷场边搭的土台子，春莺提着戏箱下车，鞋底沾了新麦地的湿泥。

团里的骡车后头还跟着一辆，苏韵从那辆跳下来，手里铁球转着，笑她：“今儿这风，专为吹你上台来的。”

春莺笑一下，没接。

风里裹着麦秸的土腥气，她把戏箱放稳，先钻进蓝布帘后头勒头。

镜子里那张脸，比头回下乡土台子时候自在多了——手稳，水纱压得服帖。

苏韵在帘子外头探了下头，问“勒紧了没”，春莺说“紧着呢”。

苏韵瞥见她妆台上那盒护手油见了底，把油往她手边推了推：“省着点，这油可不便宜。”

春莺笑“你自个儿也得留”。

这油，是她自个儿掏钱买的——头几年穷，护手油还是周姨塞给她的；如今公婆的药、婉婉的奶粉，全靠她这副嗓子，一盒油钱，她出得起。

周姨在家守着公公，那句“手是唱戏的命根子”，她一直记着，没敢忘。

她拿净布把镜边的水汽揩了揩，端详自个儿：眉眼还是柳溪村那个丫头的眉眼，可这身段、这股稳当劲，是一年一年戏台子上磨出来的。

苏韵在旁边另起一处勒头，铁球搁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转着，腾出手来帮春莺把鬓边的假发片子压实了：“你今儿这《风雪配》，压得住。”

春莺说：“压不压得住，得看台下。”

苏韵笑：“台下就服你这一挂。”

俩人这声说得轻，可春莺知道不是客套——这两年她在城郊的台口唱出了名，乡亲们认得“郦城团那个唱花旦的沈家老四”，有的还从邻村骑了车赶过来听。

孙师父在台口喊：“春莺，今儿压轴《风雪配》！”

她应一声。

苏韵在旁边搭小生，俩人对一眼，不用多说——多少回乡下土台、城郊礼堂，都是这一对。

锣一响，春莺出场。

这两年她挂头牌挂出了名，城郊的乡亲认得她，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柳溪村那丫头”，她听见，脚底圆场收着劲，水袖一抖，俏里带怜，把风雪里那股子韧劲儿，从嗓子眼儿里逼出来。

土台子四角点了气死风灯，灯苗被风吹得乱晃，照得她脸上的粉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她不慌，气口咬得稳，一句“雪压枝头——”往下送的时候，听见台下有人吸鼻子。

前排一个老婆婆拿袖口按了按眼角，春莺眼角余光扫见，心里头那点软，被戏文勾着，反倒更沉得住。

苏韵在旁边接张生那句，步子跟她踩在一个点儿上——这是多少回搭对子磨出来的默契，暗号都不用打。

春莺眼角余光扫见他稳当，心里也定了。

排戏那会儿，周姨常说“你俩这一个眼风，戏就活了”，今儿台上一递一接，果真是这样。

那晚台下舍不得放人，散戏前又加了一段《陈三两》的快板。

春莺上了妆，嗓子正热，一段“数九寒天”唱得又脆又利，台下巴掌拍得手都红了。

她下台来，喉咙有点发紧，拿温水慢慢润了——这副嗓子是吃饭的本钱，周姨早教过她，唱多了不能猛灌凉的，得一口一口顺着。

散了戏，春莺卸了妆，把今儿赶场的补贴一张张数——团里的基本工资是死的，一人一份；赶场这笔补贴，才是能多出一截的活钱。

团里管一顿派饭，她留了半拉馍，想着傍黑带回去给婉婉掰碎了泡奶。

数到末尾，她手停了停——这月跑了七场城乡赶场，补贴比上月厚出一截，可建军交到家里的钱，反倒比往常浅了。

她想起上回对账，建军那点工资浅得连婉婉奶粉都顾不全，这月交来的更浅。

家里的来钱就那两处：她唱戏的，他厂里的。

如今她这头厚了，他那头薄了，一厚一薄，像有什么她还没摸透。

她把票子按面额归好，没多想，只默默记在心里。

苏韵在台下等她，铁球搁在膝上转。

俩人顺着土路往镇上走，风凉了，苏韵说：“你今儿那句'人更瘦'，台下老婆婆都抹泪了。”

春莺说：“唱的是戏，落的是人家的泪。”

苏韵笑：“你现在是团里的脸面，俺们团里就属你红。”

春莺说：“红啥，唱戏的，场子一场一场磨出来的，不是天上掉的。”

走了一段，苏韵声音低了：“你那口子，近来可还成？”

春莺说：“老样，厂里不景气，他心不在家。”

苏韵“唉”一声：“我家那个，也强不到哪去。厂里没活，天天蹲墙根打牌，家也不着。同命的人，难处都差不多。”

春莺想起早先苏韵来劝她“别为了个男人把戏耽误了”，那时苏韵就透出自家男人不争气。

今儿又听一遍，她没接话，只把苏韵的手攥了攥。

苏韵比她早成家，娃都会满地跑了，比婉婉大出一小截，今儿出来前，苏韵把娃撂给她婆婆，说“春莺唱戏要紧，我偷半日空陪她赶这场”。

春莺心里头热——这姐妹，是把她的事当自个儿的事。

苏韵又说：“我家那小子，近来会喊人了，头回喊的是他爸。我心里头那点凉，反倒化了大半。”

春莺笑“娃喊谁不是亲”，苏韵叹“可他爸不稀罕听——蹲墙根那点乐子，比亲儿子还黏他”。

俩人都笑，笑里都有点涩。

春莺攥了攥她的手，没劝——这年月，劝不动的，都得自个儿熬。

走到镇口，苏韵的影子被灯拉得老长。

春莺望着那影子，想起头回跟苏韵下乡赶场，俩人还都是团里的新角儿，如今一个挂了头牌，一个也成了团里离不得的硬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