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都叫不争气的男人拖累着,可戏没耽误——这才是最要紧的。
回团路上,建文在团部门口等她,手里攥个纸包:“大嫂,穆师兄让我捎的,上回你那辆车后轴松了,他在车间给紧好了,这是多配的一颗螺丝,说留着备换。”
春莺接了,笑:“你穆师兄倒细心。”
建文挠头:“他待我好,教我手艺,比旁人耐心。”
春莺看他一眼——这伢子自小跟男娃一处厮混惯了,如今进厂跟穆师兄投脾气,倒比在家里自在,说话间眼里亮亮的,是有了奔头的人。
穆师兄比建文大几岁,是车间里少有的肯把真本事往外掏的师傅,建文跟他学手艺,手底下渐渐有了准头,回来跟春莺念叨“穆哥说俺这手稳,能吃技术饭”,春莺听着,替他欢喜。
这几日建军不在家的时候,建文倒常回来得早,在院里帮婆婆劈柴、择菜,话也比从前多。
春莺听见建文在后院跟婆婆念叨厂里新到的活计,声音亮亮的——这伢子,总算在厂里寻着了落脚的地方。
建梅放学路过团门口,探进头来,看见春莺,眼里有股说不清的羡,也掺着点酸。
春莺冲她笑,她扭头跑了——这半大丫头,自春莺进了门,家里夸春莺的多,抢了她当闺女的那份风光,春莺懂她那点心思,不强凑。
可建梅到底还是闺女心性,春莺在团里唱《陈三两》,建梅站在侧幕偷偷看,回来跟周姨念叨“我大嫂那水袖,真好看”。
春莺后来听说了,没点破,只私下给建梅留了张后台的票。
建梅偷偷跟春莺说“大嫂,我将来也要像你这样,自个儿挣饭”。
春莺笑“你念好你的书,路宽着呢”。
这丫头认真点头,那眼神,倒有几分春莺当年偷跑出来时的倔——春莺没点破,只把那点怜惜压在心里。
孙师父收了家伙,路过她身边,只说:“下一场还压轴,嗓子别贪。”
春莺应下。
她收戏箱时,帘子外头有两个年轻学员在分明儿的戏本。
一个声音压得低:“《风雪配》又是春莺姐。”
另一个忙说:“孙师父点的,你少说两句。”
先头那个把戏本翻得哗啦一响:“我又没说她唱不好。”
“可现在场子本来就少,压轴、商演、救场,回回都先想着她,咱们练一肚子,轮到的总是边角。”
春莺拴戏箱带子的手停了停。
帘外静了一瞬,另一个人小声劝:“她也不是白得的。”
“是不是白得,轮得到咱们说?”
那声音远了。
春莺没有掀帘出去。
她知道自己从柳溪村跑出来时,最怕的就是没处站;如今她站住了,别人也会盯着她脚下那一块地方。
唱得稳是一回事,团里有限的戏单怎么分,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最后一根带子系紧,心里没有委屈,也没生出得意。
明儿这场还得唱,可往后若有人真要同她争,她也不能只拿一句“我能唱”堵人。
春莺回屋时,婉婉已经睡着。
她把赶场补贴和建军交来的钱并排放到灯下,一厚一薄。
这月的缺口,比她原先算的又大了些。
春莺没问,只把两笔数一笔笔记进本子。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戏本底下——
秀兰把那包棉花收进戏箱,转身去了衣箱房,心里头那点闷,自个儿咽了。
她不是真妒春莺——当年她也是团里挑梁的,如今岁数上来了,腰腿不如从前,压轴让给年轻人,她认。
可团里戏单就那么几张,回回先写春莺,旁人练一肚子没处使,她替那几个学员憋屈。
秀兰早先也挨过这憋屈,师父把压轴给了旁人,她夜里在被窝哭,第二日照样把戏唱圆。
她跟春莺,算不上对头,是两条都肯下力往上挣的路,撞在了同一个台口。
散了戏,秀兰在走廊遇见春莺,停了停,到底只说“水纱换了,下场更得稳着”——这一句,是她能给的、不掺假的话。
建文那些日子,下了工就往团里钻,不是为玩,是帮春莺把戏箱搬上搬下,省她闪了腰。
他跟穆师兄学的技术,头回派上用场,是给春莺那辆旧自行车紧了辐条,春莺骑着下乡,再没掉过链。
建文回来跟婆婆显摆“穆哥教的真管用”,婆婆笑“你哥要是有你一半上心,你大嫂也少操心”。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静——建军那头的事,一家人都门儿清,只是没人点破。
建文低下头,把工具包收好,心里头替大嫂委屈,可他嘴笨,只会拿活儿替她分担。
穆师兄有一回跟春莺说“建文这伢子,肯下力,手也稳,往后能吃技术饭”。
春莺笑“那敢情好,家里多个顶事的”。
她望着建文一趟趟跑前跑后的样,想起自个儿刚进李家时,这伢子还小,如今倒成了能搭把手的兄弟。
建文有一回听见墙角那俩学员嘀咕春莺“赶上了好时候”,他瞪了他们一眼,闷声“你们懂个啥,大嫂一场一场唱出来的”。
那俩学员讪讪走了。
春莺后来听说了,没点破,只给建文留了张后台的票,建文红了脸,到底没去坐,把票塞给了团里一个路过的学徒丫头——这伢子,替她争,又怕她知道了不好意思。